薄曦穿透层层叠叠的云絮,温柔洒落整座关爱总院,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
别墅庭院的绿植缀着晶莹晨露,风过枝叶轻颤,抖落满地细碎晨光,静谧又安然。
“嗯~啊——!”
清亮又带着刚睡醒沙哑的伸懒腰声骤然炸响,力道足得惊飞了树梢栖息的小鸟。
小鸟扑棱着翅膀仓皇远飞,无声控诉:你吼辣么大声干什么嘛!
白洛特醒得很早。
历经颠沛逃亡与焦土血战的日子,她早已丢掉了赖床的惰性,哪怕身处最安稳的居所,身体也刻着早睡早起、时刻戒备的本能。
简单洗漱完毕,她换上干净规整的学园制服,墨绿色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褪去了战场的凌厉冷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软鲜活。
只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眼底藏着一丝浅淡倦意。
即便有艾蕾娜守护的安稳环境,她依旧习惯性浅眠,整夜神经未曾彻底松弛。
那些浴血厮杀、绝境逃亡的画面,仍旧会在梦境边缘悄然盘旋,时刻提醒着她——眼前的平和,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走出卧室时,餐厅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早餐。
粥品温热,面点蓬松,是艾蕾娜特意叮嘱厨房按她的口味准备的。
艾蕾娜端坐餐桌旁,银长发随意挽起,气质清冷温柔,指尖翻看着几页轻薄的纸质卷宗,皆是处理完毕的归尘日常事务。
听见脚步声,她随手合上文件抬眼,眸间所有沉郁尽数敛去,只剩满目的柔和:“昨晚睡得还好?没有做噩梦吧。”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白洛特应声落座,拿起餐具大口进食,动作利落又不粗鲁,眼底是少年人鲜活的朝气,心底却藏着未曾松懈的执念。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现在一定要牢牢抓住每一段安稳时光,养好伤势、精进实力。
再也不要做只能被护在身后的累赘。
用餐结束,白洛特主动收拾好餐盘,跟艾蕾娜挥了挥手:“我去上学啦!晚上准时回来。”
“路上小心。”艾蕾娜轻轻颔首,目送她出门。
晨间的林荫道空气清冽,裹挟着草木与晨露的清香,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铺就斑驳光影,一路静谧安然。
路口,莉诺尔早早倚在车窗边等她。
少女狐耳慵懒耷拉着,指尖转着一支小巧的试剂管,瞥见白洛特的瞬间立刻眉眼一亮,抬手冲她招手:
“洛特!这里!”
车门应声推开。
莉诺尔笑眯眯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今天居然这么准时!我还以为你难得安稳放假,要偷偷磨蹭几分钟呢。”
白洛特微微弯眸,侧身上车,尾尖轻轻扫过地面:“早睡早起,不偷懒。现在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啧啧,卷王本色。”莉诺尔夸张叹气,却还是往里面挪了挪位置,给她留出宽敞的座位。
两人并肩坐好,车辆自动驾驶缓缓驶动。
沿途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学员,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打闹声此起彼伏,鲜活热烈的气息铺满整座校园。
“前段时间一直在打仗,总算能正常上课了。”
“是啊,终于不用天天紧绷着神经了。”
“希望能安稳久一点,别再出乱子了。”
一路上闲谈说笑,转瞬抵达教学区。
学园中央的巨型公告大屏骤然亮起。
澄澈干净的淡银色文字逐行浮现,密密麻麻铺满整块晶莹幕墙,光线澄澈醒目,瞬间攫住了所有路过学员的目光。
往来的人群纷纷驻足止步,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落在公告内容之上。
开学实力综合测验大赛,正式公示。
白纸黑字的规则清晰严明。
战后学园重整之际,这场擂台测验早已超越了普通考核的意义,不再是简单的学员实力排名。
最终成绩直接绑定全员后续的外勤任务分配、修行资源配额,是所有学员翻身进阶、获取优质资源的关键机遇。
赛事分为初赛、复赛、决赛三轮纯擂台对战,全程公开透明、实时记录,风纪处全程监督稽查。
明令严禁一切违禁药剂、致残阴毒道具,但凡查实违规者,一律剥夺参赛资格,移交风纪处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公告一出,短暂寂静过后,整片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中央广场。
“我的天!直接绑定资源和外勤任务?这比赛含金量也太高了吧!”
“难怪规则卡得这么死,战后重整排名,这是要重新洗牌啊。”
“可惜违禁道具全禁了,不少靠特殊药剂抬上限的人这下没辙了,只能拼硬实力。”
“也好,纯擂台公平对决,实力怎么样一目了然。”
人声鼎沸,热潮翻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赛之上。
莉诺尔扒在围栏边缘,狐耳随着人群的议论声轻轻晃动,小脸写满无奈:
“居然搞擂台赛,刚打完仗安稳没几天,又要开始打架内卷……学园是真不打算让我们歇口气啊。”
白洛特静静站在人群末尾,身形清瘦,绿发被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撩动。
她抬眼凝视着屏幕上的公告规则,目光沉静澄澈,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手腕处浅浅的旧伤。
——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
无需隐秘试探,无需绝境搏杀,公开公正的擂台对战,是最适合打磨自身战力、突破瓶颈的舞台。
她可以借着一轮轮高强度实战,逼迫自己彻底摆脱战后后遗症,催愈经络旧伤,稳步夯实实力。
更重要的是——
只要拿下靠前的名次,她就能拥有自主选择外勤任务的资格。
日后荒野危机爆发、防线告急之时,她不必再被圈在安全的学园和别墅里,不必再被艾蕾娜层层护在身后,不必做那个只能等待庇护、无能为力的累赘。
她可以凭着自己的实力与成绩,主动奔赴前线,站在守护的一方。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白洛特凑近莉诺尔,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诺尔,我打算报名。”
莉诺尔猛地转头看她,狐耳瞬间竖直,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语气都急了几分:
“你认真的?你经络旧伤根本没养好啊!之前特训稍微爆发都隐隐作痛,现在打全程擂台高强度对战,太冒险了!”
“还有艾蕾娜是不会同意的!”
“只是规则约束的擂台比试而已。”
白洛特尾巴轻轻甩动,语气尽量说得轻松淡然,安抚身边紧张的好友:
“都是点到即止的切磋,有裁判和风纪盯着,又不是焦土死战,不会拼命的。”
可她眼底的执拗,却根深蒂固。
安稳的庇护再好,终究是旁人给予的依靠。
唯有自身变强,才算真正握得住的安稳。
就在人群热议不休、众人满心期待或忐忑之际,人群侧边的柔和人流中,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悄然走入众人视野。
少女身形纤细孱弱,一身规整的学园制服穿在身上,更衬得身形单薄易碎。
眉眼清秀温顺,肤色偏白,唇色浅淡,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苍白倦容,看起来柔弱无害、惹人怜惜。
她没有挤入喧闹的人群,只是安静站在边角,微微垂着眼帘,看似认真默读公告内容。
时不时轻轻低咳两声,肩头微颤,抬手虚虚捂住唇,一副体虚力弱、勉力支撑的模样,透着让人不忍苛责的脆弱。
周遭不少学员瞥见她的模样,立刻低声交谈起来,言语间满是同情与惋惜。
“那不是凌汐吗?她居然也报名参赛了?”
“前段时间被人当众发疯袭击,伤得那么重,现在看着都还没缓过来。”
“真的太善良太软了,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平白挨一顿重伤,还被人恶意污蔑。”
“你看她脸色白成这样,估计连站久了都累,还坚持参加擂台赛,也太拼了。”
“之前那个叫林野的也太极端了,好好的天才学员被他无端抹黑、当众暴打,换谁受得了。”
人人都记得那场轰动学园的对峙。
记得那个浑身是伤、当众控诉却无人相信的少年,记得凌汐看似无辜受害、受尽委屈的模样。
在现在所有不知情学员的认知里,凌汐是荒野考核破格录取的天才,是善良温柔、无辜受难的弱者,是被无端恶意针对的可怜人。
过往那些关于她的细碎疑点,早已被舆论与她精湛的伪装彻底掩盖,只余下全校公认的“柔弱天才”人设。
这副人畜无害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自私冷酷的城府。
荒野考核那场惊天祸事,是她一手精心策划。
星火全队满门牺牲、尸骨覆野,全都成了她登顶满分、破格入学的垫脚石。
可白洛特和一众之情人士知道。
在凌汐身影映入眼底的刹那,周遭喧闹仿佛骤然褪色,空气瞬间一凉,心底涌上一股浓烈的、生理性的恶寒与排斥。
没有任何记忆画面浮现,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这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抵触,尖锐、冰冷、根深蒂固。
她手腕的旧伤隐隐发麻,体内平和流转的异能莫名滞涩一瞬。
一股熟悉至极的燥热灼痛悄然复苏,顺着经络缓缓蔓延四肢百骸。
那是被灼烧、被刺痛、被刻意折磨、被肆意欺凌的痛感。
模糊,久远,却真实到让她头皮发紧。
白洛特眉心微不可察一蹙,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沉与戒备。
她在心底无声自语:
——讨厌。好不喜欢。
——这个人,很危险。
她不记得具体发生过什么,也说不清这份窒息般的排斥从何而来,可身体不会骗人。
眼前这副温柔易碎、纯良无害的皮囊里,藏着她刻在骨血里的阴影与恶意。
白洛特心绪微澜的瞬间,凌汐似是精准捕捉到了这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缓缓抬眼。
那张清秀温顺的脸上立刻扬起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眉眼弯弯,干净又柔和,带着几分懵懂无害的善意,坦然迎上白洛特的目光。
凌汐轻轻开口,声音细软温吞,带着一丝病后虚弱的沙哑,听着格外讨喜:
“这位同学,你也在看大赛公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语气礼貌、温和、友善,挑不出半点毛病,完美贴合所有人心中“温柔天才”的形象。
可在无人窥见的眼底深处,温柔皮囊之下,飞快掠过一抹极淡、极阴毒的寒芒。
转瞬即逝,快得无人捕捉。
凌汐心底冷然发笑。
她当然认得白洛特。
她比所有人都更早认识白洛特。
年少那场无人知晓的隐秘欺凌,她是幕后主导。
当年那一次次让特殊体质的白洛特痛不欲生、异能紊乱、经络灼烧的粉末——赤阳粉,是她带头找来、带头撒出。
她看着白洛特天生异质、天赋出众、生来就被命运偏爱,心底的嫉妒与不甘早已积年累月、盘根错节。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人,白洛特生来特殊、自带光芒,总能被人好好护住?
凭什么她步步算计、沾满污秽,才能勉强爬至人前?
这段时间她隐忍蛰伏,卖惨示弱、经营舆论、洗白履历,把自己包装成最大的受害者。
就是为了今天这样的机会。
这场擂台大赛,是她彻底洗去细碎疑点、抢夺顶级资源、一步登天的跳板。
更是她当众碾压、亲手碾碎白洛特的绝佳棋局。
她要当众撕下对方的光芒,要把这束天生被偏爱的光,亲手踩进泥里。
凌汐眼底温柔笑意不变,语气依旧软软弱弱:
“这次擂台赛好严格……我伤还没好,本来不太敢上的,但还是想试着锻炼一下自己。”
看似自语,实则句句落在周围学员耳中,再次悄悄加固自己“努力、坚韧、无辜弱者”的人设。
“法克!!怎么又是这糟心玩意儿?”
低声的咒骂从齿缝挤出来,胸腔微微起伏,满心的不耐明明白白摆在神态里。
指尖恼火地划动一下屏幕,像是恨不得直接把画面里的人抹除掉。
“早年替白洛特收拾你的时候怎么没把你打成植物人呢?”
顿了半息,身影眼神稍稍偏移,脑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讥讽的苦笑,肩头轻轻垮了半分。
“嗯还是不要打成植物人,免得还要天天给它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