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在荒原上颠了整整三天。
陆程这辈子没坐过这么折磨人的交通工具。车斗没有减震，每一块石头都直接传到脊椎。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车队不停，只在半夜歇两个小时，车夫们换班开，人歇车不歇。
“你们赶着投胎吗？”陆程在第二天忍不住问。
老车夫叼着烟，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摄政王的人也在往龙门方向走。不想碰上就闭嘴。”
陆程闭嘴了。
特雷西斯的人在往龙门方向走——这个消息让他一路上再没睡踏实过。是来追他的，还是冲着阿米娅的黑王冠去的？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第三天傍晚，运输车翻过最后一道山脊，龙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陆程在游戏里见过龙门无数次。但亲眼看到这座移动城市的感觉完全不同。钢铁结构的城邦横亘在荒原上，城墙上密布着防御工事和信号塔，近地轨道上悬浮着几座小型护卫平台。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暗金色，看上去像一头趴在大地上的巨兽。
“漂亮吧？”老车夫在旁边说，“第一次来？”
“……算是吧。”陆程把斗篷帽子往下拽了拽。
靠近城门的时候，车队被拦下了。龙门的近卫局在城门口设了关卡，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一辆一辆检查入城车辆。其中一个蓝发的女性警官站在关卡旁边，双臂交叉，表情比城墙还冷。
陈晖洁。
陆程心里一个咯噔。
他在游戏里用陈sir推过无数次图，但这辈子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她比立绘里看着更瘦一些，下颌线利落，站姿笔直，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近卫局的徽记。一头蓝色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整个人散发着一个信息：别惹事，否则后果自负。
“货物清单。”一个近卫局干员走过来敲了敲运输车的车门。
老车夫递上去一张皱巴巴的纸，干员扫了一眼，又探头看了看车斗里蜷成一团的陆程：“她呢？”
“搭顺风车的，”车夫说，“在哨站那边捡的，说是要去龙门投奔亲戚。”
陈晖洁的目光移过来。
陆程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他把斗篷拉得更低了，尽量缩成一团，像个体弱的流民。心脏跳得像打鼓。特蕾西娅这张脸在通缉令上没有——因为特雷西斯不能公开说魔王跑了，但近卫局有自己的情报网，谁知道她们有没有拿到画像。
片刻之后，陈晖洁收回目光。
“放行。”
栅栏抬起。运输车驶入城门洞，钢铁的阴影从头顶掠过。陆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欠你一条命。”他对老车夫说。
“别，”老车夫摆摆手，“你给我的戒指够买三趟了。到了龙门咱们两清。前面是贫民区，从那边下车，别跟着我们进内城。商队到的外商要登记，麻烦。”
车停在贫民区的边缘。陆程跳下车，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好得让人想哭。
贫民区和他印象里的差不多。低矮的楼房挤在一起，墙面上涂着各种涂鸦和标语，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食品、机油和垃圾的气味。街边摆着不少摊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源石零件到可疑的烤串，应有尽有。人很多，鱼龙混杂，正适合藏身。
但问题很现实：身上没钱。戒指给了车夫，衣服是脏兮兮的旧斗篷加露出半截的魔王礼服。别说找住的地方，连顿饭都吃不起。
“先解决生存问题。”陆程自言自语，沿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盘算自己能干什么。
翻译文书？没有渠道。跑腿送货？体力活他倒是想干，但特蕾西娅这身体虽然剑术本能逆天，耐力却是个未知数。而且跑腿接触的人太多，容易暴露。最好找个不太需要抛头露面、又管吃管住的活。
他拐过一条巷子，闻到一股蒸米浆的味道。
街角有间不起眼的小店，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歪歪扭扭写着“董记肠粉”。店面窄得只能塞下四张桌子，蒸屉摞在门口，冒着白汽。一个围着沾满米浆围裙的老头正把一勺米浆浇在蒸盘上，动作娴熟得像重复过几万次。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招工，包吃住，工钱面谈。”
陆程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包吃住。不需要抛头露面，肠粉店藏在巷子深处。老板看起来不像会关注卡兹戴尔政治的人。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从斗篷扫到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然后落在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旧斗篷上，什么都没问，低头继续刮肠粉。
“早班还是晚班？”
“啊？”
“你不是来应招的？”老头动作不停，刮刀在蒸盘上嚓嚓响，“早班凌晨四点起床，晚班中午到半夜。会不会做肠粉？”
“……不会。”
“会不会收银？”
“会算账。”
“识字吗？”
“识。”
老头终于停了手里的动作，上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停了好一会儿：“以前没干过粗活吧？”
“以前在别人家里做文书，”陆程把编好的身世搬出来，低着头把斗篷往里敛了敛，“主家倒了，跑出来的。”
“行，”老头没追问，朝后厨扬了扬下巴，“围裙在门后面挂着。今天试工，先从洗碗开始。”
洗碗。陆程，前世社畜，穿越成卡兹戴尔魔王，传完黑王冠跑路到龙门，第一份正式工作——给肠粉店洗碗。
他居然觉得还行。
后厨比他想的要干净。一个水槽，一个碗架，几块抹布叠得整整齐齐。他系上围裙，把袖子卷起来，开始洗今天攒下来的碗盘。米浆干了之后附着力惊人，不用力根本搓不掉。洗了十个盘子之后手腕开始发酸。特蕾西娅的手是握剑的，但不是洗碗的。剑术本能还在，搓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把盘子当成某种防御性武器的训练器材，转腕、控力、防滑——洗碗洗出了居合斩的感觉。
“动作还挺利索。”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顿了顿，加了句，“别把盘子整碎了。”
“不会。”
洗到第三轮的时候，陆程听到前堂传来说话声。他擦了手往出菜口瞄了一眼。
两个近卫局的干员正站在店门口等外带。一个年纪轻的靠在门框上刷终端，另一个稍微年长，双手插兜，制服纽扣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
“老八，三份虾仁肠粉，一份不要葱。”年长的那个说。老头应了一声，开始往蒸盘上浇米浆。
陆程缩回后厨。近卫局的人出现在肠粉店倒没什么奇怪的——基层干员也是要吃饭的，街边小吃比食堂便宜。但半个小时后，陆程又在同一个窗口瞄了一眼，那两个干员已经走了一个，剩下那个年轻的坐在角落里，对着终端皱眉头，一边吃饭一边打字。屏幕上闪过一行近卫局内部频道格式的文件标题，字号太小，他只看见“失踪”“卡兹”几个字。
卡兹戴尔。失踪。
他回到水池边，继续搓碗，脑内高速运转。近卫局在查卡兹戴尔的事，查的是不是他不好说，但至少说明龙门官方对最近荒原上的动向有警觉。特雷西斯的人正在往这边来，近卫局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他的信息差优势在于没人知道“特蕾西娅”还活着，劣势在于一旦暴露，没有任何后台。
“小特，”老头在外面喊，“有人找。”
陆程愣了一下。“小陆”是他随口告诉老头的名字，能找他的只有——他从后厨探出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蓝发的身影。
陈晖洁。
陈sir。近卫局高级警司。刚在城门口放过他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肠粉店门口，制服还没换，表情淡漠，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老八，之前订的三份。”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好嘞，陈sir今天亲自来拿。”老头接过纸袋开始装盒。
陆程往后厨缩了半步，但已经晚了。陈sir的目光扫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陈sir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围裙和沾满洗洁精的手，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接过老头递来的饭盒，付了钱转身就走。
从始至终没说一个多余的字。
但陆程注意到一件事：陈sir转身时视线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之前进城时，陈sir看的也是他的手。特蕾西娅这双手太细太白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干粗活的。
“你认识陈sir？”老头把找零扔进收银机，随口问。
“不认识，”陆程答得很快，“刚进城的时候被查了关卡，有点紧张。”
“怕查啊？”老头看了他一眼。
“……没通行证。”
“哦。”老头没追问，掀开蒸屉，白汽腾起，等水汽散尽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龙门不查这个。但近卫局的人要是连续两天来店里看你，你就得想想自己运气是不是不行。”
陆程把手里的盘子冲干净，放回碗架，心想：何止运气不行。简直是天谴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