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陆程被拍门声吵醒。
“起床。洗漱。五分钟。”老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简洁得像在念军事命令。陆程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了三秒呆，然后认命地爬起来。他现在的身份是老八肠粉的学徒，不是卡兹戴尔的魔王。魔王不用凌晨四点起床，但魔王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厨房里蒸汽弥漫。老八已经把米浆磨好了——用三年以上的陈米，提前一晚泡透，天不亮就起来磨。石磨转得很慢，米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得发亮。陆程到后厨的时候，老八已经在调蒸箱的火候。他站在那儿看了一分钟，没说话。不是不想帮忙，是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看什么，”老八头也不回，“围裙。”
陆程系上围裙，开始一天的工作。先从洗碗开始。昨天攒下来的碗碟堆在水槽边，米浆干了之后硬得像胶水，不用力搓不掉。他边洗边听前堂的声音——老八开了店门，第一个客人已经来了，听声音是个老爷子，点了两份斋肠，老八应了一声开始刮粉。蒸箱门拉开又关上，铁盘磕在案板上的脆响，刮刀划过粉皮的声音，然后酱油瓶底轻轻在柜台上一敲。整个过程有它自己的节奏，像某种每天重复的仪式。
凌晨的龙门贫民区还没醒透。隔着厨房的小窗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墙皮剥落，露出灰色的砖。偶尔有几个早起的人经过，脚步匆匆，没人往肠粉店里多看一眼。
天亮之后客人渐多，陆程基本摸清了规律。早高峰来的是建筑工和码头搬运工，吃一份肉肠配白粥，坐下十分钟就走，聊天内容主要是抱怨工头扣钱和昨天谁又受伤了；过了九点，闲下来的老街坊坐下来慢慢吃，叫一碟油条肠粉配茶，开始聊街面上的事——哪家铺子又被人收了保护费，哪个仓库被近卫局封了。
其中有个光头每次来都是老八亲自招待，旁人对他客客气气的。陆程多看了两眼，老八用眼神让他回后厨。
“那个人别盯着看，”老八压低声音说，“鼠王的人，管这片铺面的。”
鼠王。林舸瑞。龙门地下世界真正的地头蛇。陆程点头，继续洗碗，心里记下这个情报。
到了午饭时间，来了个完全不同的客人。一个淡金色头发的鲁珀族女人推开玻璃门，穿件利落的短外套，腰间挂着一个类似通讯器的东西，进门先扫了一圈店面，然后才坐下点单。
“老板，一份虾仁肠粉，不加酱油。”声音清亮，不像是贫民区的人。
老八应了一声，回头小声跟陆程说：“企鹅物流的。送快递的，但别惹。”
陆程从出菜口瞄了一眼。企鹅物流——能天使、德克萨斯那个公司。这女的他不认识，大概是游戏里没立绘的外勤干员。她坐在角落里，一边等餐一边对着终端打字，手指快得像在弹钢琴。
“小陆，”老八喊他，“虾仁的你来蒸。”
“我？”
“你来。我看着。”
陆程走到蒸箱前，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老八之前的动作。浇米浆，晃匀，铺虾仁，进蒸箱。动作要领他记得清清楚楚。但站在蒸箱前面，看着手里那勺白得发亮的米浆，忽然有点紧张——这种感觉很荒谬，他连萨卡兹死士都躲过了，居然怕一勺米浆。
蒸盘进箱。拉门。等。
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米香。老八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不指导，只是看着。
“时间到了。”老八说。
陆程拉开蒸箱门。热气扑面。粉皮在蒸盘上微微颤动，薄得透光，边缘起了一圈细密的小泡。他拿起刮刀，下手——刮刀和粉皮接触的一瞬间，特蕾西娅的手腕本能地做出了微调，力度、角度、速度，一切都精准得不像第一次。
粉皮完整地从蒸盘上剥离下来，卷成一条，落在盘子里。虾仁分布均匀，粉皮没有破，厚度一致。老八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陆程一眼。
“以前真没做过？”
“没有。”
“那你手稳。”
陆程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前天刚用同一双手弹飞了萨卡兹死士的刀，大概就不会这么惊讶了。他把酱油淋上去，端给企鹅物流那女的。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对他说：“新来的？”
“第一天。”
“手艺不错。”她放下筷子，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吃饭。只是一秒，但陆程捕捉到了——职业习惯性的观察。判断威胁等级。他面不改色地收走旁边的空盘子，回到后厨，在心里给企鹅物流所有人都打上了“需保持距离”的标签。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没有客人，阳光从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得晃眼的长方形。老八坐在收银台后面，用一块湿布擦蒸盘，动作很慢，像在享受难得的清静。
“老八，”陆程靠在出菜口旁边，“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二十三年。”老八低头擦蒸盘，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这条街上开店能开过五年的，就我这一家。隔壁的面馆，去年被收了保护费，老板跑路了。街对面的杂货铺，前年被人砸了，到现在没开起来。对面烤串摊，三个月换一茬人。”
“你怎么撑下来的？”
“不该问的事少问。”
陆程闭嘴了。然后老八又说了一句，“肠粉做得好吃，谁都得来吃。鼠王的人来吃，近卫局的也来。不管哪边的人，吃了我的肠粉，就不会在我店里动手。这是规矩。”
他把擦好的蒸盘摞整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忽然说：“明天开始你学磨米浆。”
“四点起床那个？”
“不然你以为肠粉店是几点起床的行业？”老八用抹布甩了他一下，“早点睡，明天三点半叫你。起不来的话，睡门口。”
当天晚上，陆程躺在小隔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还在发抖，不是累的——是刮粉皮的时候太紧张了，比躲刺客还紧张。他举起右手，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特蕾西娅的手。这双手能释放足以撕裂空间的源石技艺，能用细剑精准地格挡六个人的围攻，能在水槽里把一个盘子洗得干干净净，也能把一勺米浆变成一条完美的肠粉。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又活了一天。没被人认出来，没遇到追兵，管吃管住。蒸了几十份肠粉，洗了几百个碗，学会了怎么刮粉皮不破。合格的打工仔。明天还得比今天早起半小时。这种日子虽然累，但比当魔王踏实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