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凌晨三点半，陆程被拍门声吵醒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工作比当魔王累多了。
“起床。”老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三天前更简短，大概是觉得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陆程摸黑爬起来。腿已经不酸了——特蕾西娅的身体适应能力确实强，前两天洗碗洗到手发抖，蒸肠粉紧张到后背湿透，到第三天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连续蒸二十份不破皮。但适应归适应，困是另一回事。他闭着眼走到厨房门口，差点撞上门框，被老八一把拽住。
“看路，”老八把他推进厨房，“磨米浆。”
厨房的角落里那台石磨是小型的，手摇驱动。旁边已经放好了昨晚就泡上的陈米，白色米粒吸足了水分，圆润发亮。
“一人添米，一人摇磨，”老八说，指指磨盘，“昨晚泡的米，两年陈，新米太糯，蒸出来不成形。米和水的比例看手感，今天先看我做。”
陆程点头，在老八的注视下坐下来。老八抄起水瓢舀了一勺米倒进磨眼，手开始转磨。石磨转得不快不慢，米浆从磨缝里渗出来，沿着石槽流进底下的铁桶。整个过程安静又熟练。凌晨的龙门还没醒，厨房里只有石磨碾米的沙沙声。
“试试。”老八让位。陆程接过磨柄，先试着摇了两圈——力度控制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剑术都学得会，摇个石磨还能难倒他？但第一勺米加上水之后，节奏立刻乱了。米浆时浓时稀，稠的那部分流得慢，稀的又滴得到处都是。他拧着眉头盯着磨眼，手上轻重拿不准，好几次差点让米浆溅到裤子上。
老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添米的时候要加水，水和米一起下，控制它的稀稠比例——太稠蒸出来硬，太稀粉皮会散。”
“怎么算刚好？”
“自己看，”老八指了指磨槽里流出来的米浆，“和牛奶差不多就对了，如果太稠就加水，太稀就调浓度。”
陆程盯着米浆看了半天。牛奶？什么牛奶？全脂还是脱脂？他默默调整手感和水量，连试了三勺之后渐渐找到规律了——磨柄转太快会甩出浆，太慢米粒卡壳，得匀速，力气不用大，但要稳。
老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学磨米浆吗？”
“……因为我工资低好压榨？”
“因为磨米浆是肠粉店唯一没人愿意干的活。”老八用抹布抽了他一下，但嘴角有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凌晨三点起床，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磨柄，夏天热得汗滴进米浆里。没几个人能坚持下半个月。你要是连这都能学会，就能在这店里待下去。待下去，就能活。”
陆程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老八平时的风格。他低头继续摇磨，假装没听懂。但心里清楚老八在说什么——龙门贫民区不是收容所，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流民，如果连苦力都不愿意做，就只能去黑市卖命。肠粉店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累的。
磨完米浆的时候天还没亮。陆程坐在矮凳上甩手腕，整个人一身米香和汗。老八开始调蒸箱的火候，把刚磨好的米浆过滤一遍，动作不紧不慢。
“今天来做个试验，”老八说，“昨天的斋肠，有个老街坊说粉皮太厚。你蒸一个我看看。”
“现在？”
“不然呢？趁现在没有客人，把技术练好。等会儿人来了，你要是蒸得不好，那就是丢了老八肠粉的招牌。”
陆程站到蒸箱前。深吸一口气，舀米浆，浇在蒸盘上，双手晃匀——老八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但他手上的动作已经比前两天稳多了。粉皮厚度控制还是不太完美——左边比右边厚了一点点，刮下来的时候老八用筷子挑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太厚，”老八惜字如金，“但米香不错。这桶米浆是你自己磨的，你知道为什么米香比昨天浓吗？”
“……因为我磨得慢？”
“对。”老八难得露出一个含糊的认可，嘴角微微上翘，“石磨转速慢，米浆不会因为摩擦生热而发热变酸。机器磨的米浆跟手磨的不是一个档次。这个道理，机器磨的店都不会告诉你。”
他放下了筷子：“再来。蒸到你自己觉得满意为止。”
陆程又连蒸了三次，每次调厚度、火候、时间。第三次粉皮终于达到了老八口中“能招待街坊”的水准。他捧着热气微散的粉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剑，能放源石技艺，能逃过萨卡兹追兵，现在也能磨出一桶米香纯正的米浆。
天边开始泛白，街上有脚步声，早起的工人正朝肠粉店走来。
“准备开门，”老八说，“今天你来蒸斋肠。”
“……给客人吃？”
“不然给我吃？”老八已经走向收银台，“别紧张，比蒸给我看的时候再多个三四秒火候，口感更好。去吧。”
玻璃门推开，第一个客人走进来——正是那个每天第一单必点斋肠的老爷子。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拐杖靠在桌边，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句：“老八，老规矩。”
老八应了一声，转头看陆程。陆程舀起一勺自己亲手磨的米浆，浇在蒸盘上，晃匀，进蒸箱。他盯着蒸箱里的粉皮在高温下微微颤动，边缘慢慢起了一圈细密的气泡，然后拿起刮刀。
粉皮完整剥离，卷成条，切段，装盘。
淋甜酱油，一勺芝麻酱，少许辣酱，撒白芝麻。
端上去的时候老爷子正在擦筷子，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粉皮看着不太一样。”
“……今天换人蒸了，”老八在收银台后面头也不抬地接话，“新来的学徒。看看谁的手艺更好。”
老爷子没说话，夹起一块斋肠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慢，面部皱纹叠在一起，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隔了很久才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学徒？手艺不错。”
陆程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刮刀，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游戏成就都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