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陆程基本掌握了肠粉店的全部技能。磨米浆、调火候、刮粉皮、调酱汁,从凌晨四点站到中午两点,腿不酸气不喘。他现在能一边洗碗一边听前堂客人聊天,一边刮粉皮一边用余光判断来人身份。
老八对此的评价是:“凑合。”
但据陆程观察,老八骂他的频率从每天七八次降到了两三次,这说明他在老八心里大概已经从“废物”升级到了“勉强能用”。
熟客们开始记住他的名字。老八介绍他的时候说的是“新来的学徒,叫小特”,街坊们也就跟着叫,没人在意这名字有什么特别。贫民区嘛,叫什么都行,能记住就不错了。
码头工人老周是最早记住他的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推门,一身汗味混着海风咸气,坐下来先灌半杯凉茶,然后朝厨房方向喊:“小特!鸡蛋肠加白粥,粉皮厚一点,要顶饱!”陆程每次都给他多蒸半分钟,粉皮比别人那份厚一层。老周吃了一次之后再也没找老八点过单。
然后是那位每天第一个进门的斋肠老爷子,姓梁,七十多岁,住在隔壁巷子,来老八肠粉吃了十几年早餐。梁老爷子吃东西不怎么说话,但有一回陆程不小心把芝麻酱放多了一点,他吃完之后擦了嘴,走到厨房窗口,说了句“小特,下次芝麻酱少放点,抢味”——然后第二天照常来,照常点斋肠,没有换店。
这在老八眼里就算是认可了。
“梁伯这人,要是真不满意,第二天就不来了,”老八难得替顾客多解释两句,“他来了十几年,不好吃早换店了。龙门的嘴刁得很,守不住。”
上午九点之后是另一拨人。街对面开杂货铺的刘婶会来点一份虾米肠粉配茶,边吃边跟老八抱怨最近的菜价和天气;再晚一点,那个光头会准时出现——鼠王的人,大家都叫他“光哥”——表面负责收这片铺面的管理费,实际上算是贫民区的半个秩序维护者。光哥每次来都点牛肉肠加皮蛋瘦肉粥,从不付钱。不是吃霸王餐,是老八不收。
“保护费的一部分。”老八的解释言简意赅,听不出是心甘情愿还是懒得计较。
除了光哥之外,企鹅物流那个淡金头发的鲁珀族女人又来了两次。第二次是下午两点快打烊的时候,一个人坐下点虾仁肠粉堂食。这次陆程看清了她终端上的企鹅物流标志,还看到她腰间那把小型铳——保养得很好,不像摆设。
她吃完之后付钱,走之前看了陆程一眼:“手艺进步了。上次来吃还有点厚,这次刚好。”
“……谢谢。”
“叫什么名字?”
“小特。”
她点了点头,没说自己叫什么,推门出去。陆程注意到她在门口停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终端。老八从收银台后面慢悠悠地接了句:“她叫阿黛尔。以前在近卫局干过,后来跳槽去企鹅物流。职业病改不掉,别在意。”
“你怎么知道?”
“她来我店里吃了三年肠粉,我什么不知道?”老八把擦好的蒸盘摞起来,“小特,你这人吃东西太挑嘴——不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倒更像从来没安心吃过一顿饭。每口都怕别人在菜里做手脚。”
他用抹布擦擦台面,没看陆程,声音很随意:“慢慢吃,没人催你。”
陆程端起一碗菜干粥,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慢慢喝。粥很烫,米粒开花,菜干咸香。老八的观察一如既往地毒辣。特蕾西娅确实没有安心吃过一顿饭——萨卡兹魔王的日子,每天都在想下一秒会不会被刺杀。而他穿过来之后,王座殿、密道、荒原、商队,一路跑到龙门,没睡过一个完整觉。能安心喝粥的日子,今天是第一天。
那天下午打烊后,老八煮了一壶普洱,递给他一杯:“明天休息一天。去把暂住证办了,别整天猫在后厨。贫民区查得不严,但办了总比不办强。”
陆程接过茶杯,靠在门框上看巷子里的街景。午后斜阳把对面的墙壁烤成酱色,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他在卡兹戴尔荒野里跑路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能在龙门过上这种日子。凌晨起床磨米浆,给街坊蒸肠粉,喝一杯老八泡的普洱。
这种日子有一个名字,叫稳定。前世求而不得,穿越之后更是奢侈。他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至少今天还在这里,明早还要四点起床磨米浆。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正准备睡,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声音。老八在跟什么人说话,音量压得很低。
“……没有这个人。”
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
“我说了,没有。你回去跟他讲,别来我店里查人。”
门关上。老八没有上楼找他。陆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的裂缝,慢慢闭上眼睛。
至少今晚不用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