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暂住证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5/8 18:31:17 字数:3271

休息日。陆程睡到了早上七点。

这对于一个连续一周凌晨三点半起床的人来说,简直等于睡了半天。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线。楼下的蒸箱没有响,磨盘也没有转,整个肠粉店安静得不正常。他躺在床上赖了十分钟,然后被老八的敲门声打断。

“醒了就下来吃早饭。今天要去办事,别磨蹭。”

早饭是老八做的白粥配昨天卖剩的油条。油条在蒸箱里热了一下,外皮不脆了,但吸了水汽之后软韧有嚼劲,蘸酱油吃别有风味。老八把粥碗推过来,又放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在旁边,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编号。

“先去街口那家照相馆拍证件照,然后拿着照片去贫民区管理所。地址在纸条上,编号是暂住证申请表,办事员问你编号你就报这个。去了别紧张,就照实说——卡兹戴尔来的,投奔亲戚,在老八肠粉打工。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

陆程接过纸条,喝了一口粥:“暂住证要照片?”

“要。你以为是买菜呢,交钱就行。”老八转身去收拾灶台,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拍照片前把头发梳一下,斗篷别穿了,穿我放你门口那件外套。你原来那件破布走出去,人家以为你是逃犯。”

老八放在门口的外套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工作服,袖子卷了两道,肩宽大了半寸,但至少干净整洁。陆程把它套在身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一下——还行,看起来像个正经肠粉店学徒,而不是刚从荒原里爬出来的难民。

照相馆在街口拐角,是一间窄得只能塞下一台拍照设备的铺子,墙上挂着蓝布背景。拍照的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看了陆程一眼,指了指凳子。坐下摆正,闪光灯一闪,一张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瘦老头把照片装进纸袋递给他,收了五龙门币。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效率高得惊人。

贫民区管理所在三条街外,是一栋灰色水泥建筑,门口挂着龙门官方的旗帜。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少,各色人等——有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有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建筑工,还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一看就是做灰色生意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没什么降温效果,只是把热风搅得更均匀。

陆程取了号,靠在墙边等。前面还有十二个人。他闲着没事打量四周——角落里坐着两个年轻人,看打扮是外地来的,低声用乌萨斯语交谈,表情紧绷,大概是第一次来办证,不知道流程,也不知道龙门对外地人到底什么态度。旁边有个大姐在填表,字写得歪歪扭扭,写错了又划掉重写,嘴里念念有词骂表格太复杂。左手边墙上贴着龙门官方告示,内容大概是要大家遵守规定、及时登记外来人口,措辞客气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冷硬。

“一百零七号。”

陆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条,走进办事窗口。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表情淡漠,看上去已经处理了一上午的申请表,耐心所剩无几。她接过纸条和照片,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陆程一眼。

“姓名?”

“小特。”

“全名。”

“……就小特。”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名字太敷衍,但贫民区混饭吃的人用什么名字的都有,她懒得追究,直接低头继续打字。

“籍贯?”

“卡兹戴尔。”

打字声停了一瞬。办事员抬头看了他第二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落回屏幕,继续打字。表情没变化,职业素养过硬。

“来龙门做什么?”

“投奔亲戚。在老八肠粉打工。”

“亲戚关系?”

“远房叔叔。”

“暂住地址?”

“贫民区第十二巷,老八肠粉店。”

办事员噼里啪啦敲完最后几个字,打印机吐出一张暂住证,盖了章。她把证件从窗口递出来:“三个月有效期,到期提前一周续办。如果在龙门境内变更住址或工作单位,需在三个工作日内报备。遗失补办需重新提交申请。下一位。”

陆程接过暂住证,看了一眼——证件照上的特蕾西娅表情平静,灰外套,粉白色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来务工人员。下面印着:姓名:小特。籍贯:卡兹戴尔。暂住地址:龙门贫民区第十二巷。职业:餐饮从业人员。

他把证件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本证仅在龙门境内有效。持证者不享有龙门市民权利。如有违法违纪行为,近卫局有权吊销本证并追究相关责任。”

不享有市民权利。说白了,暂住证就是龙门官方的态度——你可以在这里打工糊口,但你不是自己人。三个月一续,来去自由,随时可以赶你走。对贫民区的流动人口来说,这张证只是让你不用每天躲着近卫局,换个踏实。

但踏实就够了。这张不起眼的卡片,在手感上和前世身份证差不多,对此刻的他来说,暂时能让他在这里安稳地过一段日子。

他走出管理所,外面的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贫民区的白天嘈杂得很,拉货的三轮车挤在巷子里按喇叭,街边小贩卖力吆喝“新鲜青菜便宜卖”,空气里飘着隔壁烧腊店的焦香味。陆程站在路边把暂住证收好,忽然觉得有点饿了。今天休息,不用磨米浆,不用刮粉皮,不用洗碗。他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顿饭,什么都不想。或者去附近走走,看看贫民区还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陈晖洁正从街对面的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袋面包。没穿制服——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深色长裤,腰间没有佩刀。不像是执勤,倒像是休息日出来买东西的普通市民。但她的站姿和扫视周围的眼神出卖了她,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习惯。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上了眼。

陆程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月之内遇到同一个人三次,这个频率已经不能用“碰巧”来解释了。龙门几百万人口,肠粉店在贫民区深处,近卫局高级警司怎么会频繁出现在这条街上?他面上保持平静,朝陈晖洁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晖洁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灰外套、新照片的暂住证、管理所门口——然后也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没有说话,转身朝街的另一头走了。塑料袋在她手里轻轻晃荡。

陆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脑内快速整理信息。第一次在城门,是例行检查;第二次在肠粉店,是来拿外卖;今天是第三次,休息日,在贫民区管理所对面的便利店买水。三次都有合理的解释,但三次加在一起,就不太合理了。

她是不是在查什么?查卡兹戴尔的事?特雷西斯派来的人已经到了?还是近卫局自己的调查行动?又或者跟他没关系,纯粹是自己做贼心虚?

陆程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决定不想了。今天休息。天塌下来明天再说。他转身朝肠粉店的方向走,经过街口烤串摊时,买了三串羊肉串。放了辣椒,边走边吃,辣得吸凉气。

回到肠粉店的时候老八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他:“办好了?”

陆程把暂住证亮给他看。老八接过来仔细端详了几秒钟,正反面都看了,然后把证件还回去。

“行。你现在是合法打工人了。”

“三个月有效期。”

“那就三个月后续。龙门这地方,能待三个月就是自己人。”老八把抹布丢进水桶里,走向厨房,“晚上吃菜干汤。”

“什么?”

“菜干汤。早上泡的菜干,这会儿刚好。排骨也腌上了,加两颗蜜枣,老火慢炖。你今天休息,但饭还得吃。这汤平时不卖,只给自己人喝。”

陆程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攥着暂住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初从卡兹戴尔往龙门跑,只想着先活过今晚再说,根本没想过今晚还能有汤喝。他把暂住证揣进口袋,走进店里。

傍晚时分,厨房里开始飘出菜干汤的香气。猪骨、蜜枣和泡发后的菜干在锅里慢慢翻滚,咕嘟咕嘟的声音响了整整一个下午。陆程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看着老八掀开锅盖往里加一小撮盐,动作随意而熟练,像是做过一万次。

老八舀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汤色清亮,菜干恢复了接近新鲜白菜的质地,吸饱了汤汁,吃起来有一层浓缩后的干香味,排骨酥烂,蜜枣融化在汤里添了若有若无的甜。一碗汤喝完,从喉咙暖到胃。

“怎么样?”老八问。

“……好喝。”

“废话。”老八坐下来给自己也舀了一碗,“菜干要提前泡,泡不够时间煮不烂。蜜枣不能多放,多了会压住菜干的香味。排骨选肋排,太瘦的没味道。这些都是在灶台上站了几十年才学会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汤,看向陆程:“你学东西快,手法稳,不像从来没做过饭的人,”他顿了顿,“但你肯定没在灶台边站几十年。所以你学得快这件事,不是因为你会做饭,是因为你身上有别的东西。”

后厨安静了片刻。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陆程没接话。老八也没追问。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各自喝汤,偶尔聊几句白天的事——街口烤串摊换老板了、对面的杂货铺下个月涨价、光哥今天没来吃肠粉。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陆程一边喝汤一边想,这种鸡毛蒜皮的日子,他能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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