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龙门的雨季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天空从灰白转成铅黑,只用了不到半小时。随即暴雨倾盆而下,雨帘密集得把对面的楼都模糊成了灰色的影子。贫民区的排水系统一如既往地瘫痪了,巷子里的积水很快漫过了脚踝,几只塑料袋漂在水面上打转。
肠粉店里没有客人。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吃肠粉,连最爱拼命的码头工人都歇了。老八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挡雨,店里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得玻璃门上映出一层雾气。蒸箱关着,磨盘停着,整个店难得地安静下来。
“这场雨要下到明天。”老八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普洱,语气笃定得像气象局局长。
“你怎么知道?”
“膝盖疼。”
陆程靠着出菜口,也端着一杯茶。暴雨声把整个贫民区的噪音都盖住了——没有吵架声,没有吆喝声,没有三轮车按喇叭。只有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密集而持续。他忽然想起前世住在出租屋的时候,台风天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他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吃泡面,觉得那就算是安稳。现在想想,安稳这件事的标准其实挺低的——有屋顶,有热茶,不用在暴雨里逃命。
“小特,”老八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这条巷子叫第十二巷吗?”
“……不知道。”
“因为龙门贫民区一共有十二条巷子。最靠外的是第一巷,最里面的是第十二巷。第一巷乱得像战场,天天打架。第十二巷最难找,也最安静。”老八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我当初选铺面的时候,故意选了最难找的这一条。位置偏,租金低,没人抢地盘。但最重要的是——不好找。不好找的地方,麻烦就少。”
他喝了一口茶,忽然看着陆程,“你也一样。”
“我怎么一样?”
“你选了我这家店,也是选了最难找的地方。不管你之前在躲什么,至少现在,你躲对了。我以前不问你从哪里来,以后也不问。但你记住——肠粉店的后厨不是躲一辈子的地方,它只是让你歇口气的地方。歇够了,就得想下一步。”
店里安静了片刻。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陆程没接话。他没法接。老八说得没错——他在歇。卡兹戴尔的事、黑王冠的事、阿米娅和凯尔希的事,都被他暂时搁置了。但不是永远搁置。特雷西斯的人迟早会到龙门。罗德岛的人也迟早会到龙门。他躲了多久,这些事就追了多久。他只是假装它们不存在。
暴雨持续到傍晚,雨势稍弱时,终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客人。卷帘门被敲了两下。老八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浑身湿透,白发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一盆被雨水浇得歪歪斜斜的芦荟盆栽。衣服是干净的,但洗过太多次,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老板,”少年站在门口,声音清朗,完全没有淋了暴雨的狼狈,“我在隔壁巷子卖盆栽,雨太大回不去了。能在你店里坐一会儿吗?”
“进来吧。”老八说,“盆栽先放那边,别滴在台面上。”
少年道了谢,小心地把芦荟放在墙角,然后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不像贫民区的人,倒像是在什么正经地方长大。陆程打量了一眼——不认识,没见过。
“喝茶吗?”老八问。
“不用破费,我坐一会儿就好。”
茶还是倒了一杯。少年接过来暖手,道谢的时候语气真诚,不是客套的那种。他注意到了出菜口旁边的陆程,朝他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叫阿博。”
“小特。”陆程简短地回了一句,没多说话,垂眼继续喝茶。只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个少年走进风雨中的样子太过镇定,脊背挺直得不像个卖盆栽的。窗外暴雨如注,他收回目光,没有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