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有停。
阿博坐在角落里,双手捧着茶杯,喝得很慢。老八给他续了一次水,他每次都道谢,语气真诚但不卑不亢。不像贫民区的人——这里的人要么过分客气,要么压根不客气。阿博两种都不是。
“卖盆栽的?”老八靠在收银台旁边,随口搭话,“贫民区卖盆栽,生意能好?”
“不太好,”阿博老实承认,“但比卖别的踏实。盆栽不打架。”
老八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你以前卖过打架的东西?”
“没有。但见过不少。”阿博指了指墙角那盆被雨浇得歪歪斜斜的芦荟,“这盆本来今天能卖出去,客人约好了来拿,结果下雨没来。”
“多少钱一盆?”
“五龙门币。”
老八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盆芦荟。芦荟长得不错,叶片肥厚,根茎挺直,花盆是那种最便宜的陶土盆,但洗得很干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五龙门币,我买了。放店里养着,省得那面墙空得难看。”
阿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老板。不过您不用特意照顾我生意——”
“谁照顾你生意了?”老八一摆手,“我这儿正好缺盆绿植。以前养过一盆仙人掌,被蒸汽闷死了。芦荟不怕水汽,放后厨正好。”
陆程从出菜口往外看了一眼。老八这个人,明明是在帮人家,非要说得像自己占了大便宜。他把茶杯放下,继续听两个人聊天。阿博把五龙门币收好,又从随身带的一个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老八:“这是芦荟的养护指南——不用怎么浇水,一个月一次就行。”老八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字迹工整得过分。
“这你自己写的?”
“嗯。每盆盆栽都会附一张。芦荟的、仙人掌的、绿萝的,都不一样。”
“……你做事倒是认真。”老八把纸包折好放进口袋,“今年多大?”
“十六岁。”
“家里人呢?”
“不在了。”
阿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苦涩也没有停顿,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老八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回收银台。
“晚饭吃了没?”
“……还没有。”
“坐着别动。”
老八转身进了后厨。陆程正靠在碗架旁边,看着老八系上围裙,做了一份虾仁肠粉。他没有放酱油,而是单独放了一点肠粉酱油在碟子里,粉皮也比平时少蒸了几秒——薄嫩得几乎透明。虾仁挑拣过,饱满完整。不是卖给客人那种标准做法,是老八自己吃才会这么做。
“端出去,”老八把盘子递给陆程,“就说做多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多了?”
“少废话。”
陆程端着肠粉走出后厨,放在阿博面前。少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陆程说“老八做多了,不吃浪费。”阿博低头看了看那盘肠粉,粉皮薄得透光,虾仁饱满,酱油是单独盛的,不可能是不小心做多的。
“……谢谢。”他没多推辞,拿起筷子,吃得很认真。不是饿极了那种狼吞虎咽,是真正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筷子夹起粉皮,蘸酱油,送进嘴里,嚼完才抬头说:“很好吃。”
老八在后厨哼了一声。陆程站在出菜口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几周前的那个傍晚,他也是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菜干粥,吃得很慢。老八当时说,慢慢吃,没人催。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阿博吃完饭,帮忙把桌子擦干净,又检查了一遍墙角的芦荟摆得稳不稳,然后背起那个装盆栽的布口袋。
“雨快停了,我先走了。谢谢老板,谢谢小特。”
“等一下。”老八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张凉透的油条,“明天早上热一下当早饭。别不吃早饭就出去卖东西。”
阿博接过塑料袋,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老八,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嗯”。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雨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打在铁皮棚上。老八把茶杯端到嘴边,发现茶已经凉透了,顺手递给陆程示意换新的。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捡人的?”陆程接过杯子。
“什么叫捡人。”
“比如我。”
老八没接话,低头擦了擦收银台,过了一会儿才说:“关上店门,明天还得早市。”
第二天早上阿博又来了。不是来躲雨,是来送东西。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己编的竹篮子,篮子里放了两个小玻璃罐,一瓶是辣椒酱,一瓶是花生酱。玻璃罐外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和昨天那张芦荟养护指南一模一样——工工整整。他甚至没进门,把竹篮放在收银台上说了句“给老板的”转身就跑,老八追出去只看到少年拐出巷尾的背影。
老八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竹篮子,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来。
“辣椒酱,”他把两个玻璃罐拿起来挨个看标签,“花生酱。这孩子。”
当天打烊后,老八拿花生酱拌了一盘蒸陈村粉自己试味道,分了一半给陆程。酱里加了少许芝麻碎拌匀,粉皮裹着浓稠的酱料入口,咸香绵密带着颗粒感,花生香气钝而持久地铺满舌面。
“比我自己调的香。”老八吃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起盘子说了句“这手艺放贫民区可惜了。”陆程帮他收碗,回了一句“放贫民区才不可惜。贫民区又不是活该吃差的。”老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不是微笑,是某种更接近于“你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的表情。
接下来的一周,阿博隔三差五出现在肠粉店。有时候是来送东西,有时候是来躲雨,有时候只是路过店门口,探头问问老八今天的肠粉卖得怎么样。老八每次都让他进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塞给他一杯豆浆或一个蒸包。
阿博说话不多,但做事很有心。有一次他发现玻璃门上有个螺丝松了,第二天就带了一把螺丝刀来拧紧。还有一次他注意到后厨的碗架不太稳,也是第二天带了工具来修。工具装在书包里的一个帆布袋里,里面什么都有,用他那手端正的字各自做了标签——五金件、胶带、剪刀、铁丝。陆程在角落里翻了一圈帆布袋,回头对老八说“这孩子有你当年的风范,什么都备着,随时准备修修补补。”阿博正埋头拧螺丝,头也没回地说“修盆栽用的工具比种盆栽多。客人买回去养不好,通常不是不会养而是花盆和土不匹配。帮忙换盆比卖花赚钱,一盆收一龙门币。”
“你这么点收入,怎么活下去?”
“够用。我住的地方租金便宜,吃的东西也便宜。就是有个问题——”阿博收起螺丝刀想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房租这个月涨了二十块。原来的地方住不了,想跟老板打听附近有没有更便宜的房子。”
老八放下手里的抹布:“涨了多少?”
“原来是六十块。现在要八十。是个小阁楼,没窗户,很闷。但离这里近,每天卖完盆栽走回来不用坐车。”
“八十块住阁楼,不如来我这。”老八说。
阿博愣住了。
“反正楼上还有个杂物间,小特住了一间,还有一间堆着旧蒸笼。收拾出来能放张床。不跟你收房租,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每天早上帮小特磨米浆,分担他一点活。第二,每周帮店里修一次东西,你刚才那种螺丝刀带得挺全的,别浪费了。”
阿博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螺丝刀,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不用马上答复,你先想——”
“好。”阿博说。声音不大,但没犹豫。
收拾杂物间花了半天。陆程帮忙搬旧蒸笼,阿博扫地擦墙,老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折叠床。杂货铺刘婶送了个旧枕头过来,说自家有多余的,不用还。光哥路过店门口看到他们在搬东西,什么都没问,转头让人扛了个小书桌过来,说是之前没收的,放仓库里也是吃灰。
阿博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搬东西,站在小店中央有点不知所措。老八把枕头扔到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别傻站着。这间杂物间空了好几年,我本来就想收拾。现在正好。不是什么施舍,小特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上班,他那种身子骨都能干,你这么年轻难道不行?早上四点起床,慢慢适应。”
“……我以前也四点起床,”阿博说,“去花市进货。凌晨四点的花市最便宜,花农急着收摊,五块钱能买一大把。”
“那正好,”老八转过身来,“明天四点,你和小特一起起床。你负责添米,他负责摇磨。第一顿肠粉自己做,自己吃。学不会就多练,没有人催你。”
阿博点头。这次没道谢。老八似乎更满意这个反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下楼。阿博站在小隔间的门口,看着里面那张折叠床、那个旧枕头和书桌——四壁空空,但很干净。
陆程靠在走廊墙上,冲他扬了扬下巴:“欢迎加入老八肠粉。凌晨四点见。”
“凌晨四点见。”阿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