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加入队伍后,一行人便在午后启程,向着黑风城进发。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将官道晒得发白。商队的马车辚辚前行,扬起一路黄尘。李长寿骑着一匹从商队匀出来的青鬃马,走在外围,看似在欣赏沿途风景,实则五感全开,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赵铁山策马缓缓靠近,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目光偶尔扫过李长寿,带着几分审视。
“李兄弟,”赵铁山的声音低沉,混在马蹄声中,“看你身手不凡,不像我这种武夫出身,想必出身不凡敢问一下师承何处?”
李长寿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追忆与一丝落寞。他轻叹一声,道:“赵大哥说笑了,什么身手不凡,不过是些庄稼把式。家父曾是某小门派的记名弟子,传了我几手粗浅功夫,说练好了能强身健体,也能防身。可惜我资质愚钝,未能正式入门,只学了个皮毛。”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他确实在青云宗“苟”了千年,但那身份自然不能提。将功劳推给一个莫须有的“家父”,既解释了身手来源,又堵住了对方继续深挖的可能。
赵铁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看似粗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李长寿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被看穿底细的窘迫。
半晌,赵铁山才“嗯”了一声,道:“能把你父亲的本事学全,也算不错了。这世道,有点真本事总比没有强。”
他的语气平淡,但李长寿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致。这个赵铁山,果然不是单纯的莽夫。他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之前的试探,恐怕也只是想摸清队伍里每个人的底细,确保商队的安全。
“赵大哥说的是。”李长寿顺着他的话应道,“出门在外,总得有点自保之力。像赵大哥这般一身横练功夫,才是真正让人佩服的。”
赵铁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腰间的厚背砍刀:“练武之人,不过如此。李兄弟使剑,讲究一个轻灵飘逸,与我的路子不同,但殊途同归,能杀敌便是好功夫。”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多是些江湖见闻,李长寿大多时候是听,偶尔附和两句,绝不多说。赵铁山见他言语谨慎,也不再追问,策马回到队伍前方。
李长寿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道:这商队果然有些门道,一个护卫头领都如此心思缜密。这黑风城之行,怕是比想象中更有趣。
夜幕如墨,笼罩了大地。商队在官道旁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上扎营。护卫们熟练地布置警戒,生起篝火,马车围成一圈,将货物和人员护在中间。
李长寿被安排与两名护卫一同守上半夜。他盘膝坐在篝火旁,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神识悄然散开,笼罩着营地周围百丈范围。
上半夜风平浪静,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巡夜护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然而,到了下半夜,异变突生。
“吼——!”
一声凄厉的狼嚎撕裂了宁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营地东侧的密林中窜出,直扑商队!
这些妖兽形似野狼,但体型比普通野狼大了近一倍,浑身毛发呈灰黑色,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它们速度极快,奔跑间带起一阵腥风,竟是一级妖兽——风狼!
“敌袭!结阵!”
赵铁山反应极快,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原本沉睡的护卫们瞬间惊醒,没有丝毫慌乱,迅速抽出兵刃,按照事先演练好的阵型,将马车和商人护在中间。
李长寿也瞬间睁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并未动用真气,而是“锵”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剑,身形一闪,便迎上了一头扑向商队货物的风狼。
风狼的速度果然名不虚传,利爪带着腥风,直抓李长寿面门。
李长寿脚下步伐看似凌乱,如同醉汉踉跄,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风狼的攻击。他手中长剑如灵蛇出洞,剑光闪烁,并非硬碰硬,而是专挑风狼的关节、咽喉等薄弱之处刺去。
这正是他在青云宗练了无数遍的基础剑法——《太清剑诀》中的“流风式”。这套剑法看似平平无奇,重在身法与剑意的配合,讲究以巧破力。李长寿此刻刻意单纯使用剑招招式未附加真气,使其看起来更像是一套精妙的凡俗剑术。
“噗!”
长剑精准地刺入一头风狼的前爪关节,那风狼吃痛,发出一声哀嚎,攻势一滞。李长寿手腕一抖,剑锋顺势划过,又在其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另一头风狼从侧面扑来,李长寿脚下步伐一变,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利爪,同时长剑上撩,直刺其下颚。
他游走在几头风狼之间,剑光闪烁,却从不与它们硬拼。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既能伤敌,又能自保,看起来惊险万分,实则尽在掌握。
“好剑法!”
不远处,赵铁山一刀劈飞一头风狼,余光瞥见李长寿的战斗,忍不住低喝一声。他看得清楚,李长寿的剑法看似基础,但那份对时机的把握,对力量的控制,以及对敌人弱点的洞察,都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这绝非寻常江湖好手能拥有的。
其他护卫也各自为战,虽然对付一级妖兽有些吃力,但彼此间的配合却异常默契。两人一组,一人主攻,一人主防,偶尔还有人抛出一些特制的烟雾弹或绊索,干扰风狼的行动。
李长寿一边应对着风狼,一边留意着整个战局。他发现,这些风狼的攻击虽然凶猛,但显得有些混乱,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冲过来的,而非有组织的猎杀。
“这些畜生,是被驱赶过来的!”李长寿心中一动,目光扫向风狼冲出的密林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敏锐的神识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妖兽的气息。
有人在暗中操控!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凛。看来,这商队果然被人盯上了,而且对方不惜动用妖兽来试探。
“吼!”
最后一头风狼被赵铁山一刀斩下头颅,战斗结束。
篝火重新燃起,比之前更旺了一些。护卫们开始清点伤亡,处理风刃狼的尸体。
“王掌柜,货物无损,兄弟们受了点轻伤,不碍事。”赵铁山向王掌柜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王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好,好,没事就好。赵头领,这些妖兽……”
“是被驱赶过来的。”赵铁山沉声道,“有人在暗中搞鬼。”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在擦拭长剑的李长寿身上。
“李兄弟,”赵铁山走到李长寿身边,看着他手中滴血的长剑,眼中满是赞赏,但更多的是探究,“好身手!这套剑法看似简单,却招招致命,用得如此纯熟,绝非一日之功。之前是我小看你了。”
李长寿收剑入鞘,谦逊道:“赵大哥过奖了,不过是些保命的把式罢了。在青云宗……哦不,在家父的教导下,练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李长寿知道赵铁山对自己身份有些怀疑,故意说漏嘴。
赵铁山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口误,只是点了点头,道:“能练到这份上,也不容易。刚才若非你牵制住几头风狼,我们这边的压力会更大。”
“对呀对呀,多亏了李兄弟牵制,不然我们的损失肯定不止这一点”坐在身旁的其他护卫附和道。
“大家同舟共济,理应如此。”李长寿道。
赵铁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道:“李兄弟,你觉得这些风狼,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长寿心中一动,知道赵铁山也在怀疑。他沉吟片刻,道:“风狼是一级妖兽,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数众多的商队。除非……有人刻意驱赶,或者,我们的队伍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
赵铁山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李长寿一眼:“李兄弟果然心思缜密。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这黑风城的路,比我们想象的更难走。”
他拍了拍李长寿的肩膀,道:“今晚多谢了。早点休息,后半夜我亲自守。”
李长寿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闭上眼,神识却依旧笼罩着四周。
夜风微凉,篝火噼啪作响。
李长寿心中却在飞速思索:对方是谁?为什么要针对这个商队?是冲着货物,还是冲着人?那丝不属于妖兽的气息,又是什么来历?
他想起在“快活林”酒馆里,那些商人提到的“黑风城路不太平”,以及王掌柜急于招募护卫的焦急。
一切,似乎都指向黑风城。
看来,这座边陲重镇,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而他,已经不知不觉,卷入了一场未知的风波之中。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也好,这平淡的“游历”,总算有了点意思。
只是,他必须更加小心。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一个“有点粗浅功夫”的普通人。
任何超出这个身份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必须继续“苟”下去,在暗中观察,在暗中布局。
直到,他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或者,直到,这黑风城的水,被他彻底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