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口集市边缘的墙根下,日头正毒。
这里是集市最不起眼的角落,一面斑驳的土墙勉强挡住了午后的暴晒,却挡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汗味与尘土味。李长寿缩着身子蹲在墙边,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孤零零地躺着半个馒头,白面上沾着一些黑乎乎的泥土,这不是因为乞讨所得,而是刚才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吃着馒头因为着急追赶母亲不小心被绊倒之后掉在地上,李长寿眼疾手快,在女童母亲哄着哭泣的孩子,抱起孩子走远后,迅速将那半个馒头捡了回来,因此获得了第一份收获,虽有其他乞丐也意争抢,但因为距离不如李长寿近,被李长寿近水得月后便摇头放弃。
周围来来往往的赶集人不少,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赶着驴车运货的,也有穿着绸缎的富商。他们偶尔会瞥一眼这排蹲着的乞丐,目光在李长寿年轻却满是污垢的脸上停留片刻,流露出一丝同情,但脚步却从未停歇。没人会上前施舍,在这个世道,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李长寿对此并不在意,他低头看着那半个馒头,心中盘算着这够不够今天的“份子钱”。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旁边几个同行的乞丐。老瘸子的碗里躺着两根发黑的咸菜条,哑巴的碗里有一块不知是谁啃剩下的骨头。相比之下,李长寿的半个馒头竟显得有些“富足”。
他心中暗叹,这个位置显然是大个特意安排的。之前他在巷子里乞讨时,那里人流量少,且多是行色匆匆的苦力,一天下来碗里往往空空如也。而这里虽然偏僻,但好歹能蹭到集市散场后的人流。大个这个看似凶神恶煞的乞丐头子,对他这个新来的“病秧子”,倒也有几分照顾。
日影西斜,集市的喧嚣逐渐散去,夕阳将墙根拉出长长的阴影。李长寿的碗里依旧只有那半个馒头,但他并不慌张。收摊的哨声在巷口响起,那是大个特有的暗号。
一行人默默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朝着城西走去。
城西的破庙,是这群乞丐的“家”。远远望去,那庙宇的飞檐已经塌了一半,朱红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个巨大的门洞像张开的黑洞。走进庙里,一股混合着霉味、汗臭味和稻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虽然外面看着破败不堪,但大殿内部却被收拾得勉强能住人。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稻草,那是他们的床铺。墙壁上的破洞和屋顶的窟窿,被大个带着人用黄泥巴混合着稻草糊了起来,虽然依旧漏风,但至少挡住了夜里的寒露。
李长寿刚跨进大殿的门槛,就看见殿内已经排起了长队。
大殿正中央,供奉的神像早已没了脑袋,神像前的供桌被擦得油光发亮。大个正坐在那张唯一的破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粗木棍,眼神阴鸷地盯着面前的人。
“下一个。”大个的声音沙哑低沉。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乞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碎饼渣。大个瞥了一眼,眉头一皱,一脚踹在老乞丐的屁股上:“就这点?你是去要饭还是去喂鸟?”
“头儿,今儿个实在没遇到善人,您行行好……”老乞丐跪在地上哀求。
“滚出去!”大个毫不留情地指着庙门,“没收获的人,没资格睡屋里。今晚去外面睡,冻死了算你命薄!”
老乞丐不敢再言,哭丧着脸退了出去。后面几个没讨到东西的,也大多被赶了出去。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残酷而直接。
轮到李长寿了。他走上前,将碗里的半个馒头倒在手心,递了过去。
大个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这半个馒头时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长寿一番。这是这小子第一天来,居然就有收获,虽然只是个捡来的馒头,但也算是开了张。
“嗯。”大个没多说什么,一把抓过馒头掰了一大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挥了挥手,“进去找个角落躺着吧。”
李长寿松了口气,顺着大个指的方向,在靠近墙角的一个避风处坐了下来。
随着夜色渐深,庙里的乞丐们陆陆续续地躺下。大部分被赶出去的人只能在庙外的屋檐下瑟瑟发抖,但并没有发生大个之前吓唬李长寿时说的“打断腿”或者“扔进护城河”之类的事情。这里的规矩虽然严酷,却也有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夜深了,寒风从门洞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稻草沙沙作响。
庙里的乞丐们大多已经入睡,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交织在一起。李长寿睡不着,他缩在稻草堆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小兄弟,睡不着?”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李长寿转过头,借着从屋顶破洞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乞丐正坐在他不远处。
这女乞丐虽然一身破烂,脸上也因为多年的风吹日晒和流浪有些细小的伤痕,但她的坐姿却与其他乞丐截然不同。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即便是在这污秽的破庙中,也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端庄。
“嗯,认床。”李长寿低声应道。
“我叫常姨。”女乞丐轻声说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之前听大个说,你是遭了灾?”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便将之前编造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家乡遭了蝗灾,父母双亡,一路逃荒至此,路上遇到劫匪盘缠被抢勉强保住一条小命,只能沦落街头乞讨存活。
常姨静静地听着,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也是家里遭了难,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只剩我孤零零一个。若是我家那小子还在,估摸着也和你这般大了……”
说到这里,常姨忍不住掩面而泣,肩膀微微抽动。
李长寿看着她,心中莫名一软。在这冰冷的世道里,这点温情显得格外珍贵。他犹豫了一下,轻声唤道:“常姨。”
这一声呼唤,让常姨的哭声顿住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长寿,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哎,好孩子。”
那一夜,破庙外的风声依旧呼啸,但李长寿却觉得心里暖了几分。渐渐地,周围的鼾声变得平稳,常姨也靠在墙边沉沉睡去。李长寿闭上眼睛,在这充满霉味和汗臭的破庙里,迎来了他乞讨生涯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