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雾气还缠绕在破庙的檐角,庙外便传来了一阵压低声音的讨论。李长寿躺在角落的草堆上,呼吸平稳绵长,看似熟睡,实则早已放开听力,将门外的动静尽收耳底。
“听说了吗?老瘸子没了,就死在庙门外头。”一个年轻乞丐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惶。
“可不是嘛,我早上起来解手,一眼就瞧见他趴在地上,身子都凉透了。”另一个年长些的乞丐附和道,语气里满是唏嘘。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猜测是冻死的,有人说是饿死的,还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场面愈发嘈杂,连庙里的乞丐们也被惊醒,纷纷探出头去张望。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议论:“大惊小怪什么!不就是死个人吗?”
说话的是大个,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是这片乞丐地界的头儿。他叉着腰站在庙门口,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瘸子本来就老,一身病,哪天走了都不稀奇。去去去,带上你们的家伙事去开张去!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随着大个的驱散,围观的乞丐们不敢再吱声,纷纷拿起各自的破碗、竹竿,陆陆续续往门外走去。破庙前的空地上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仿佛刚才的骚动从未发生过。
李长寿依旧躺着没动,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常姨路过他身边时,特意放慢了脚步,蹲下身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孩子,你看着老瘸子也是个命苦的人。”
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庙门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空地,轻声说:“听别人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护卫,身强力壮的,能扛百斤重物。但是得罪了人,被人打断腿,烙下一身病根,又因躲避仇家只能乞讨为生。现在死了,可能对他来说也是种解脱吧……希望他下辈子能够幸幸福福的,哎。”
说罢,常姨摇了摇头,起身走出了门外。她的背影佝偻着,融入了那群衣衫褴褛的身影里。
李长寿听闻常姨的说法,心中也对老瘸子感到一丝惋惜。但他对于老瘸子的死,却有着不一样的看法。昨夜他虽未刻意关注,但神识无意间扫过老瘸子时,分明察觉到此人虽面容憔悴、形销骨立,体内气血却仍有流转,绝非油尽灯枯之象。一个气血尚存的人,怎会突发暴毙?更何况,他昨夜并未听到任何挣扎或呼救之声,老瘸子走得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合常理。
对此,李长寿虽有疑惑,却并未发现其他蹊跷。他深知自己如今身份敏感,不宜多生事端,便将这份疑虑压在心底。随着大个的叫喊声再次响起,他也拿上破碗,混入乞丐的队伍中出门乞讨。
还是昨天那个靠墙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带着些许暖意。但周边的乞丐却和昨日不完全相同——老瘸子原本待着的地方,换了个新的乞丐。
这人李长寿之前在庙里只是大概见过一面,印象不深。现如今他放开神识仔细一看,不禁心头微动:此人虽穿着破烂、满面尘灰,但体内气血充足,经脉通畅,虽比常人稍弱,却远胜过那些乞讨多日、有上顿没下顿的其它乞丐。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气息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规整感,绝非寻常流民可比。
这个新来的乞丐,立刻吸引了李长寿的全部注意力。
“新来的,听说没?”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李长寿说道,“今天是王员外家施舍的日子。这个王员外家可真是大善人啊,每周都会来集市这边施舍一次,多亏了他们,我们每周至少能吃上一顿饱饭。等会要是问起来,你可要把自己说得有多苦说多苦,这样大善人们心一软,说不定还会给你加餐呢。”
“好的,好的,多谢老人家提醒。”李长寿立刻露出一副憨傻的笑容,对着老乞丐连连点头,“阿丑昨天交完上供,一晚上饿得都睡不着,嘿嘿。”
老乞丐见他懂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过了一段时间,集市头突然热闹了起来。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一个方向,夹杂着孩童的欢呼和妇人的议论。李长寿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缓缓走来。走在中间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身着绸缎长衫,面容富态,眉宇间透着几分和气;女子梳着精致的发髻,戴着珠钗,神色温婉。他们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以及两个抬着木桶的家丁。
“应该就是王员外和他的夫人了。”李长寿心中暗忖,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身旁的新乞丐。
只见那人早已调整好姿态,佝偻着背,双手捧着破碗,脸上堆满了凄苦与期盼,活脱脱一个饱受苦难的老丐模样。若不是李长寿先前用神识探查过他的底细,恐怕也会被这副惟妙惟肖的表演骗过去。
“这人究竟是谁?为何要伪装成乞丐混迹于此?”李长寿心中的疑云更重了。他隐约觉得,老瘸子的死、这个新乞丐的出现,以及王员外家的施舍,或许并非毫无关联。
王员外一行人在集市中央停下,家丁掀开木桶的盖子,浓郁的米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乞丐们立刻骚动起来,却碍于王员外家的威势,不敢上前哄抢,只在原地踮脚张望。
“莫急,都有份。”王员外笑着开口,声音温和有力,“今日粥熬得稠,管够。”
夫人在一旁补充道:“若有年老体弱、行动不便者,可到前头来,不必排队。”
话音刚落,那新乞丐便“恰好”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墙壁,露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立刻有个眼尖的婆子上前搀扶,将他引到了队伍最前面。
“多谢夫人慈悲……”他声音颤抖,眼眶泛红,演技堪称精湛。
李长寿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先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至于老瘸子的死因,或许答案就藏在这个新乞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