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的。”顾离玥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视线。
“那杯好像是我刚刚喝的。”
“哦噢…没关系的吧。”
“你不介意就行。”
“不介意啊。”顾离玥说着,又看了一眼林清寒,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身形纤细,头发看起来很柔顺有光泽。
“看起来会不会现充点?”林清寒问。
“社恐是不会因为剪了头发就让人觉得他不社恐的,外表会有些改变,但那种自闭的味道还是太重了。”顾离玥继续说,“不过,确实剪得不错……该怎么说,我都要有点不适应了。”
“不至于吧?太夸张了。”林清寒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照了眼镜子,整体长度其实没改变很多,但确实比来的时候好看,修眉的效果也让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和秀气,但不管怎么看,这都还是原来的自己,和改头换面搭不着边。
正像她刚才说的,剪头发确实能很快改变一个人的外观,但有些东西是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的——说话的语调,口癖,各种各样的仪态,大到常见的坐姿站姿,小到步子的大小和轻重急缓,说话时嘴唇的开合,眨眼的频率,太多太多的东西……得以外显的东西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内在了。
就像她刚刚说的‘自闭味’,内心的想法,情绪的流转,所有外显和内化的东西最终构成了一个人的气质,这像是雨衣一般披在身上的透明隔膜,人与人之间里的无形力场。
形形色色的人们穿着尺码不一雨衣,在阳光下被反射出彩色玻璃般的色泽。
生来如此或习以为常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某种意义上甚至没有改变的可能。
可她为什么忽然说不适应呢?
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又确实与之前不同。
“要不要去哪走走?”林清寒提议道,“坐久了动一动,你刚刚也坐了好久。”
刚才他剪头发的时候顾离玥确实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去公园怎么样?”顾离玥伸了个懒腰,“刚好把之前的舞练习一下。”
林清寒表示同意,走去前台准备结账,但付款前顾离玥打断了他,随后递了张卡给前台,她来的时候忘记和林清寒说了,她来过这家店蛮多次,充了个会员,里面还有好多钱没有用掉。
两人出了门,车子离开了城北,开进市中,在一处地方停下,这里其实离公园还有些距离。
“那边不好停车。”顾离玥解释道。
“没事,刚好散散步。”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美食街来着?”林清寒忽然想起来,之前看手机有刷到过一次。
“嗯,不是特别远,要去看看吗?”
“看。”
林清寒和顾离玥花了十五分钟左右走到美食街,大多都是比较常见的一些小吃,煎饼果子、冰糖水、曲奇、蛋糕、爆米花、各类炒货,小面和烤肉一类的主食也有,不过比较少。
两人逛了一圈,最后林清寒选了个菠萝味的果切,给顾离玥拿了一个香芋冰淇淋。
顾离玥吃下一口,戳了戳林清寒,“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不要在外面吃菠萝,尤其在异性旁边。”
“为什么?菠萝真的很好吃啊。”
顾离玥看着他的样子,意识到他是真不懂,于是便没往下解释,“没什么,你就当我没那么喜欢菠萝好了。”
可林清寒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很快搜索起来,关掉屏幕后迅速将手里的菠萝吃完。
“真有那么多人会往那方面想吗……”林清寒带着几分尴尬问。
“不知道,或许也没那么多?”
“那你怎么回事?不要让我知道这种事情啊……我真的很喜欢菠萝的。”
“用波罗蜜平替一下怎么样?”
“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啊……”
“好像也是。”顾离玥遗憾地说。
之后两人慢慢往公园走,一路上人并不多,天空高远,空气里透着微微的凉意,公园并没有明显的入口,回过神来已能听到水流声,不远处有一条窄长的溪流,旁边是大片油润的草坪,坪上种满绿树,这些树都还没开始掉叶子,从粗圆的树干到叶面都充满朝气。
夏日一般的光景。
但没有听到聒噪的蝉鸣声,透过树叶的光线也并不带着时间的粘滞感,林清寒的那件T恤在室外还是太单薄,他能感到皮肤上已经起了一点疙瘩,毫无疑问现在是九月份。
他和顾离玥的雪糕都已经吃完了,两人继续走了一段,才终于发现了垃圾桶。
“还走吗?”
“都行,感觉不是很累,往里面人会更少点。”
“那…我们再往里面走走吧,还没往里面走过。”
“go。”
林清寒和顾离玥就这样继续走,并没走到头,但游客确实少了很多。林清寒选了一处草坪坐下,坐下来的时候才感觉腿有些发酸,身上也渗了些汗,他的体力确实不好,林清寒轻轻喘着气望着远方,期间顾离玥去最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
回来的时候,顾离玥恶作剧般将其中一瓶贴在了林清寒的脸颊上。
“好冰。”
“你刚刚的样子好呆,忍不住捉弄一下。”
“要哪一瓶?运动饮料还是矿泉水?”
“水。”
顾离玥将水递给他,林清寒拧开盖,喝下一口。
“这种时候一般不都该拧不开吗。”
“是不是有点太假了……”林清寒道,“真有人会拧不开瓶盖吗……1升装的拧不开有可能,500毫升都拧不开也太假了啊喂。”
“等等……你遇到过吗?”林清寒忽然问。
“当然有咯。”
“真帮忙拧吗……”
“那当然是让他爬远点。”顾离玥吐槽道,“一群爱自嬷的小蛋糕。”
“可蛮多时候还挺吃香,很多人吃这一套。”
“那又如何。”
林清寒思考了一会儿,那又如何呢?
“确实。”
“展现出什么样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我们之前是不是讨论过类似的话题?”顾离玥回忆了一下。
“在楼顶喝酒那次,聊的反差。”
“这两类人都没什么区别,总是习惯自我欺骗,甚至谎言说多了便以为那就是真的,所以真的很蠢。”顾离玥伸了个懒腰,“这些人都好烦。”
林清寒悻悻看了她一眼,“那你总说我笨还坐在这里。”
“笨蛋和蠢货是两回事。”
“细说一下,太笨了理解不了。”
“蠢货是没救的。”顾离玥直接给出结论,“那是一种本质上的,从思想到骨头都被腐蚀,或许看起来光鲜亮丽但从脚趾到脑袋没有一处地方是好的,全部坏了,彻彻底底的坏,就像大楼的地基和钢筋全部被侵蚀,崩溃和发疯是迟早的事,并且用任何手段都无法挽回。”
“好恐怖的说法。”
“蠢货本身就是很恐怖的东西,但大多数人都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们高高在上地靠近蠢货,自以为高明,以为自己看透了对方,以为对方还能救,或以为随时能撤离,想走就能走,傲慢的认为可以相安无事不受影响。”
“可他们不知道靠近蠢货就像靠近一座危楼,危楼总会塌的。留下来的人和楼一起崩坏,侥幸逃走的人或缺胳膊断腿或在心里留下某种阴影,日后在心的深处会有一颗愚蠢的种子,不及时处理就会被腐蚀掉,从内到外彻彻底底。”
林清寒轻轻吸了口气,喝下一口冰水,“那很吓人了。”
“那笨呢。”
“笨就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说?”
“笨是可爱得多的东西。”顾离玥看了看林清寒的眼睛。
“说到底笨蛋很多时候都只是一些心里容易打结的人,这无关善恶和对错,只是相对的,和周遭的人相比他们似乎更「钝」一些。”
“可钝物又不会真的伤人,很多时候不如说是他人太过分了,压迫、无形的压力和伪装成善意的索取,笨蛋或许擅长忍耐,可他们又不是真的不会生气,谁都会有很生气的时候,这再正常不过,任何人都没有指责的权利。”
“说到底人们总是只想着自己,一边想要符合自己心意的玩具一边又不愿意自己亲手打磨,她们一边抱怨这里太钝、一边抱怨有毛刺扎破了自己的手,无论如何表现出来的总是抱怨,要不就是冷漠地坐在一边。这样的话……即使待在同一个地方,但也永远没办法靠近,一方承受压力的时候一方在隔岸观火。”
顾离玥喝下一口运动饮料,“好像说的有点远了是不是……”
“是有点。”
“总之,我想说的只是,笨很多时候并不是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以此大作文章的人。”
“所以……”顾离玥想了想,她在找一个恰当的表达。
“所以笨蛋尽管去做笨蛋就好了,哪怕会受伤,哪怕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说些什么,但没关系,不用太放在心上。有些人会离开,有些人会留下来,尽管离开的人总比留下来的多,但总会有人愿意留下,就算愿意留下的人还没出现,但总会有的。”
“毕竟,又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什么松松软软卖相很好的小蛋糕……那种甜腻腻的东西谁爱去吃谁去好了。”顾离玥挠了挠脸颊,看着林清寒,“我的话,还是喜欢更喜欢蛋挞,一点点剥落坚硬的外壳,最后才能品尝柔软甜美的流心,那才是最美味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