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咖啡店的门被推开。
莉莉安朝门口看去,是一个男人,高个子,灰色眼睛。是黑盒的那个家伙,之前来过两次。
“要一杯西达摩,冰冲。”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在高脚凳落座。
“很不巧,那批豆昨天刚好用完了。”莉莉安走进吧台,将本子和铅笔收好,“喝埃塞的话换古吉可以吗?”
“日晒的吗,水洗的话就算了。”
“是日晒的。”
“那就这个。”
六分钟后,那杯冰冲咖啡便放在了台面上,男人按习惯先闻了闻香,然后才喝下一口。
美妙的余韵在口腔中回荡。
“很不错……但是又感觉差了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
“好喝但是又不够好。比上次喝的那杯差。”
“要挑刺也该说点具体的东西吧?您这样的客人很容易被拉入黑名单哦。”
“随意把客人拉黑是二流咖啡师才会做的事。”男人淡淡地说道,“半吊子们最经不起评论了,稍微一点批评都会让这些人变得像神经质一样。”
莉莉安淡淡问:“那评论家派头的客人是几流的客人?”
“那很难说。”他慢慢啜一口咖啡,靠在椅子上,“几流都好,我只是想喝到好喝的咖啡,在这里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都一样。”
“这个诉求一点都不过分吧?不过看了一圈下来,Z市能满足这个要求的店屈指可数。”
“我付了相应的价格,想要得到与之相应的出品,但总是货不对板。不止是这条街,城南、城北,整个Z市基本都找了个遍,连锁店遍地开花,多得像是大型超市冻货区里的带鱼,用着最差劲的豆子卖出还不错的价格。”
“总感觉你另有所指。”
“并没有,我不过是在客观评价这座城市的咖啡店,仅此而已。”
“哦。”莉莉安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更让人火大的是一些精品咖啡馆。”男人自顾自地继续说,“用平平无奇的豆子做出平平无奇的出品,就算豆子稍好一些,做出来的东西也总是不过如此。”
“那还要怎么样呢。”莉莉安问。
“这样的出品是没有灵魂的。”
“能不能说得具体点?您这样真的很像找茬的客人。”
“该怎么说呢?好像很难表达清楚,无关乎干净度,香气清晰度,和烘焙度的偏好也没有关系。”
“不对。”他沉默了一会儿,修正了说法,“要说完全没有关系好像又太绝对了,或许是有一些影响的,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点。”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莉莉安耐心地问。
“美好的感受。”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大意是说,美好的事或感受就像梦和清晨的彩云一样,都是捉摸不透、短暂易逝的。”
“倒是有读到过。可说起来……您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莉莉安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的体格和骨相确实是东方人的感觉,瞳色和说话的腔调有疑点,但还算不上有力的证据,更多还是基于直觉的判断。
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违和感。
“那你怎么会读过那句诗呢,明明你也不是?”他反问道。
莉莉安耸了耸肩,“我也没否认过,又没有藏着,任谁都一看便知。”
“所以反而更加自然。”他继续说,“就像是变魔术一样,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大方展示给观众,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上面的时候,才更容易隐藏真正的关键点。”
“话说……我能吸支烟吗?”
“本店禁烟。”
“明明还有烟味残留。”
“那就当这项规则因人而异咯。”
“因人而异的标准是什么?”
“没什么标准,看心情。”
男人把烟放回了口袋,这就是精品店比连锁店更容易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您看起来相当不满?”
“不至于,我最近对上了年龄的女人特别包容,只要不像半夜醉酒还要硬拉着司机陪她聊天的老女人一样神经一样聒噪就好。”
“什么样的女人算老女人。”
“超过17岁的女人统统算是老女人。”
莉莉安平和地说,“提供你的行踪给相关部门是不是有奖金?能说出上面那句话百分百有犯罪记录。”
“随你怎么说好了,我的喜好是不会被别人三言两语就改变的。”
“好没品的喜好。”
“我觉得比喜欢大龄年上有品。”
“很遗憾,你口中的大龄女也对高社会化程度的自大男没有一点兴趣。”
“正太才是首选。”莉莉安道。
“很糟糕的喜好……”
“随你怎么说,一个人的喜好都不会被三言两语改变。”
他一脸无语地说:
“你这种人有多少犯罪记录?”
“一次都没,我可是百分百遵守社会公约的正经人,勤勤恳恳工作,每年都按时缴税,买保险,要说还有什么缺憾,那大概是没结婚。”
“不过,那也已经是未婚夫了,关系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倒是你,你这样的人真的没犯罪记录?”
“没有。”他说,“一次都没,那是我的妹妹。”
“留着浅黑色的头发,不长,短头发。她很喜欢白色的连衣裙,记忆里好像也总是穿着。”
他望着吧台后的菜单板,一块拼接的长黑板,上面的粉笔字没认真去看。
“确实是经常穿白裙子……夏天就不用说了,初秋不太冷的时候也会穿,那时候我们在北方的乡下住着,一个小村子,人并不多。”
“有关村子的事情已经记不得多少,村里人的名字连一个都想不起来,但村里确确实实有其他人住。”他道,“很久前的事了。”
“你的语气听起来很遗憾?”
“说不上,和遗憾不遗憾没什么关系。对我们来说这种事很常见,你应该也能明白?”
“再自然不过的事。”莉莉安说,“像电脑里自动清后台的程序一样。”
“用咖啡来做比方的话,像是水洗豆的浮选法,密度不高、成熟度不够的豆子会浮在水面,最后被水流冲走,而另一些则会留下来,记忆也像是这样。”
“你还记得什么呢?”莉莉安问。
“还记得村子的景色。不对……其实景色也记不太清楚,就像印象派的油画一样,越想靠近画面就越模糊,最后完全失真,色块糊成一团。”
“还有什么?让你印象最深刻的。”
“……我的妹妹。”他说,“她在画面中心的时候,记忆的镜头才开始聚焦。”
“印象里……某个夏天的午后,她穿着连衣裙在跑,我们大概是在玩捉迷藏还是捉鬼一类的游戏,具体记不清了,但确实是在玩什么小孩子间的游戏。我们总是像这样不知疲惫地跑,好像玩不累一样。”
“玩的内容大部分都想不起来了,但有一点能确信,我们玩得很开心。仔细想想那时候似乎除了开心高兴之外一无所知,或许也正因为这样,才能过得天真愉快?总之,我们就沉溺在那样的时光里,对于未来和命运之类的东西没有丝毫感受。”
“就算在书里见过,在人们口中听过那样的字眼,也仅仅只是像一串无意义的阿拉伯数字记在脑海里面,实际上是怎样的东西是全然不知的。”
“这也没办法,我们那时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世界在我们眼里也很简单,暖和的春风,明亮的晴空,吸入鼻子里的冷空气,后知后觉已经冻结的河水,四季更迭,头发长度的变化。说起来,我们总是互相帮对方剪头发,现在还能记得剪刀剪下头发时候,像落叶一样的擦擦声,对当时的我们来说,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那时的我们还年轻,还对世界感到有趣和好奇,就算什么也不干看着太阳落山也丝毫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像是躲猫猫一样,我们还没被未来找到。”
“指针动起来的时候,是在某个冬天的早晨。”
“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可是却连一点春天的气息都感受不到,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连一点预兆,一点动静都没有,河水就自顾自地开始流动起来,流动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也顺便被带走了。或许也能反过来说,因为我自身的一部分被永久带走了,所以河水和时间才开始流动了起来。”
“哪种说法都一样,没有所谓了,失去的东西不会因此复得。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老了很多,像喝下毒药的白雪皇后,只是短短一瞬间就成了丑老太婆。”
“我的妹妹死了。”
“昨天我才替她剪过头发,可她就那样死了。”
“我剪得很好,大概比之前剪过的哪一次都好,可无论怎么剪,我都剪不掉一样东西,那就是命运。”他喃喃道。
下午的四点一刻钟,店内落满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