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这个——她侧身闪过一道从侧面劈来的光剑，大剑顺势一绞，将对方手中的能量剑绞飞。那个银发的少女踉跄后退了两步，站稳后，微微嘟了嘟嘴。只是极轻微的一个动作，嘴角往下撇了撇，眉头皱了皱，像是一个没有拿到满分的孩子。然后她又冲上来了，招式更加认真，更加一板一眼，每一剑都照着莉娜的要害来。失败，嘟嘴，再冲。
循环往复，完全不知疲倦。
她的身上有一个小小的编号，印在锁骨下方：S-001-CLONE-0014。
又比如那个——她一直在远处，躲在其他人的后面，双手交替发射着淡金色的光弹。每一颗光弹的轨迹都不一样，有的直线，有的弧线，有的会在空中拐弯。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玩乐。每一次光弹被莉娜躲开，她都会轻轻“啊”一声，然后默默握拳，下肘，给自己打气。那动作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莉娜注意到了。而她的编号是S-001-CLONE-00317。
还有这个。莉娜面前这个。她一直在发抖。
从战斗开始就在发抖。她释放的魔力屏障在莉娜的大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每一次碰撞都让她后退一步，每一次后退都让她的颤抖更明显一些。但她没有退开。她站在那里，双手撑着一面越来越薄的屏障，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但她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和恐惧截然相反的东西。是认真。她太认真了。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好了死亡准备的、必须完成的事。
她的编号是S-001-CLONE-0873。
莉娜的大剑停在屏障前，没有落下。那个银发的少女抬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屏障看着自己。紫眸里倒映着她的脸。
完全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你……”莉娜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背后有风声。她没有回头，大剑在身后画了一个半圆，将偷袭的人逼退。是那个嘟嘴的，还有那个打光弹的。她们靠在一起，互相搀扶着，但眼睛还盯着自己，随时准备下一次进攻。
莉娜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十个魔力消耗大半的银发的少女们也退了几步，聚拢在一起。她们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像是一群面对老鹰时本能地抱团取暖的小鸡。那个发抖的站在最中间，被其他人围在中央护了起来。那个嘟嘴的站在最前面，双手还握着能量凝聚的短剑。那个打光弹的蹲在最后面，掌心还有微光在闪烁。
她们都看着她。
莉娜双手握紧大剑，举过头顶。虹彩斗气在剑身上凝聚，七色的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整个试验场都几乎被那光芒给填满。她只需要挥下去。这一剑，足够干净利落，足够威力迅猛，足够让——让她们没有任何痛苦。
她咬牙。
挥不下去。
为什么？明明自己前世身为恶役干部，杀人如麻，心思早就如同千年寒冰一样冰冷无情。为什么面对这些量产线上的复制品，面对这些甚至不能算作“人”的造物，她却——
莉娜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站在最前面、用身体护住身后其他人的银发少女——不是嘟嘴的那个，不是打光弹的那个，是另外一个。她一直都很安静，没有主动进攻，没有释放魔法，只是默默地站在所有人前面，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着莉娜的视线，好保护住后面的人。她的后背对着莉娜，肩膀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一步都没有退，一步也没有。
而她的腰间，挂着一个小东西。一个粉色的、手工制作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小挂饰。
一只青蛙。
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扁扁的嘴巴，四条小短腿张开，像是随时要跳起来。
太呱呱。
莉娜绝对不会认错的。那是她在商业街上一个小孩的摊位上买的，花了五奥银。那个小男孩说，它叫“太呱呱”，是他自己照着一个早教书上的吉祥物设计缝制的。莉娜的那只，是绿色的，此刻还挂在她宿舍背包的拉链上。可为什么——为什么这群明明是克隆出来的家伙身上，会挂着那只粉色的太呱呱？！
大剑从手中滑落。
“铛啷——”
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试验场里回荡了很久。
莉娜跌坐在地上，银发散落在地面上，像是一面被风吹倒的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泪水的温度比体温高。它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汇聚在下巴，然后滴落。滴在地面上，溅起几朵小小的、透明的花。她看到泪水形成的小水洼里，倒映着自己的脸。银白色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睛，以及与那十个少女一模一样的脸。
“我到底……在想什么……”
莉娜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她抬起头，看向那十个聚拢在一起的银发少女。她们也在看着她。那个嘟嘴的忘记了嘟嘴，那个打光弹的忘记了握拳，那个发抖的忘记了发抖。她们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紫罗兰一般的眼眸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某种同样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莉娜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她们像是自己的妹妹。
不是复制品，不是造物，不是实验体。是妹妹。是那种会学你说话、会学你走路、会偷偷戴上你的发卡照镜子的妹妹。是那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笨拙地靠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你坐着的妹妹们。
她心中的杀意和愤怒，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给抽走了，任何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观测室里，一片寂静。
塞西莉亚站在玻璃幕墙前，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下方那个跌坐在地上的银发少女。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诧异。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失望。只是有点诧异。
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有意思。”她轻声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她看着莉娜坐在地上，看着那十个克隆体默默围在了她身边，看着她们之间那种奇怪的、不该存在的某种联系。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向观测室外走去。
“主任，”一个研究员追上来，“接下来——”
“让她歇一会儿吧。”塞西莉亚头也不回，“今天的测试，到这里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