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可以撑伞避开的雨,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的暴雨。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门前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河。他站在门内,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将母亲带走。
母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撑起来的。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雨声太大,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没事的。回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他点了点头。他那时候还太小,小到不知道什么是“永远”,什么是“再也见不到”。他只是听话地回到屋里,关上门,爬上那张咯吱作响的木床,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被子里面还有些母亲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等着她回来。
然后就是十五年。
城市是有墙的。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墙。
高耸的、灰白色的、将“文明”与“野蛮”截然分开的水泥墙。墙的这一边,是整洁的街道、闪烁的霓虹、穿着体面的人们于其中匆匆走过,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碌。墙的那一边,是没有人愿意提及的、被称作“无用资产”的废墟。
他住在墙的这一边。最边缘的那一边。那间屋子很小,小到转身都会撞到东西。墙壁上长着霉斑,窗户关不严实,冬天的风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人骨头疼。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他有地方住。至少,他活下来了。
十五岁那年,他知道了真相。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查到的。他用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屏幕碎了一半的终端,在网络的犄角旮旯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当初那个雨夜的真相。
母亲没有回来。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些人带她走的那天晚上,在一个他根本找不到名字的地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为了他。为了不让那些人用她来要挟他。也为了让自己能够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他把终端放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夜晚到清晨,从清晨到夜晚。他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母亲要死?为什么那些人要带走她?为什么他这么弱?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找到答案。他只是站起来,走出那间小屋,走进阳光里。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墙。墙的那一边,是“野蛮”。他没有走过去。他还不知道,墙的那一边,有什么在等着他。
英雄出现的那天,似乎是一个夏夜。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特别闷热,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丝风都没有。
他加班回来晚了,走在那条他走了几百遍的小巷里,忽然听到前面有声音。有人在呼救。他加快脚步,拐过弯,看到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姑娘。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群蠢蠢欲动的野兽。他的手攥紧了。他在想,要不要冲上去。虽然他很弱,虽然他根本打不过那些人。但他不能——
然后,一道光落下来。不是比喻,是真的光。金色的、刺目的、像是从天上劈下来的一道闪电。那道光落在那些男人中间,将他们炸开。他们惊呼着后退,有人摔倒,有人逃跑,有人瘫在地上发抖。光芒散去后,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那个人穿着紧身的制服,披着斗篷,胸口有一个闪闪发亮的徽章。他站在那里,姿态挺拔,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没事了。”那个人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是‘雷光’。这里交给我。”
雷光......?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什么是“英雄”,不知道什么是“正义的伙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斗篷的人将那些男人一个个制服,看着那个获救的姑娘哭着道谢,看着周围陆续聚拢过来的人群鼓起掌来。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原来,正义真的会降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终端,开始搜索“英雄”。网页一条一条地弹出来,他一条一条地看。他看到了很多名字——雷光、铁壁、烈风、银闪……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支持者,每个人甚至都有专属的应援色和周边商品。他看到了那些英雄们拯救城市的画面,看到了他们与“恶人”战斗的转播,看到了那些被救的人们流着泪说“谢谢”的采访。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还没有那么糟,即便自己已经遭受了诸多不公。
接下来的几年,英雄越来越多。
正义的伙伴们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将那些曾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恶势力与坏人一个一个拔除。社会治安好了很多,邻里之间的关系也融洽了不少。以前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的邻居,现在也会在楼道里聊几句今天的英雄事迹转播;以前那个冷漠疏离的社会,开始逐渐有了点温度。
甚至,那些当初参与高利借贷买卖的人,都陆续找到了他。
第一个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很小:“对不起……当年你父亲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他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钱,是很多钱,比自己一年的工资还要多上很多吧。
第二个来的是个女人,年纪感觉和母亲差不多大。
她哭得很厉害,说这些年自己一直都良心不安,说她知道说什么都晚了,说她只希望他能过得好。她没有给钱,而是给了一袋自己做的点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道歉。他收下了那些钱,那些点心,那些迟到了十五年的“对不起”。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心想:正义虽然迟到了许多年,但好歹是来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