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自己生命中最平静的那段日子里出现的。
不漂亮，不特别，不会发光。只是一个普通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她在街角那家面包店工作，自己每天下班路过，都会去掏钱买一个最便宜的白面包。有一天，她多给了他一个。“今天做多了，卖不完。”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
他接过那个面包，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软了一下。
他们开始约会。去不起贵的餐厅，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吃她做的便当。买不起电影票，就一起坐在河堤上看日落。她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嫌自己穷，从来不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息”。她只是安静地、用力地、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也爱着自己。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河堤上，月亮很大，风很轻。她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我们结婚吧。”他的手抖了一下。“可我……什么都没有。”“你有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也有你就足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想，也许这就是幸福。
也许他的人生，终于要开始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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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他本来是不用加班的。
他们已经计划好了——去那家新开的、据说不太贵的小餐馆，吃一顿好的，然后去看一场电影。他提前买了票，藏在口袋里，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然后电话响了。
公司事故，临时借调。
加班费三倍。
他看着手里的电影票，又看了看终端屏幕上她的头像。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要加班，有三倍的加班费。纪念日改天补上。”她很快回了：“好呀，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回来。”
他忙了两天。两天里只睡了6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手被零件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很满足。三倍的加班费到手了，可以给她买那条她看了很久的围巾了。他兴高采烈地坐上回家的列车，手里攥着装钱的信封。
列车快到站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了天空中有光在闪烁。不是灯光，是那种——战斗的光。英雄在和恶人对战。他没有在意。这种事经常发生，英雄总是会赢的。他下了车，快步走向那片老旧的居民区。远远地，他看到了她。她站在楼下，正在仰头看天上的战斗，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像是在等他回来。他看到她在招手。在朝他招手。
然后，英雄掉了下来。不是飞下来的，是坠下来的。像一颗流星，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天空中直直地砸下来。
砸在她身上。砸在那栋本就不太稳固的老楼上。
轰——！！
烟尘和火光冲天而起。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个被砸出来的、还在冒烟的深坑。他没有跑，没有喊，只是有些无助地站在那里。
后来有人告诉他，英雄“失误”了，被恶人击落，正好砸在那片“无用资产”上。后来有人告诉他，恶人已经被制服了，英雄受了伤但无大碍。后来有人告诉他，那片区域没有“有效人口”，损失已经由保险公司评估了。后来有人告诉他，英雄获得了嘉奖，因为他在那样的情况下依然战胜了恶人。
后来有人递给他一个信封。
里面是赔偿金，很多，足够他在城市的好地段买一套新房子，开启一段新生活。
他站在那个已经被碳化的深坑边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雨开始下了，先是小雨，然后越来越大，大到整个世界都变成灰蒙蒙的一片。雨水冲刷着那个深坑，将那些残存的灰烬冲进更深的泥土里。什么都找不到了。连一块骨头，连一片衣角，连一根头发。什么都找不到了。
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失去了知觉，久到那个信封被雨水泡烂，久到他终于意识到——
她不会回来了。就像母亲一样，她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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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追求着什么？”
那个声音从心底响起，不知是谁的。我没有回答。
他站在雨里，看着远处那道将“文明”与“野蛮”分开的墙。墙的这一边，是英雄和正义，是高额的赔偿金和保险，是“有效人口”和“无用资产”。墙的那一边，是没有人愿意提及的、被遗忘的、被抛弃的一切。
他转过身，向着墙的那边走去。
再也没有回头。
再也不想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