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知道了真相。不是全部，是那些足够让他明白“英雄”究竟是什么的真相。
那是他加入组织之后的事了。组织的档案室里，有一份被加密了七层的文件。他花了三天三夜破解了它。文件的内容不多，只有几页，但每一页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心里那些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雷光事件——英雄坠落——真相调查报告。”报告是内部流传的，撰写者的名字被涂黑了，但内容还在。
“经查，雷光与恶人‘熔炉’的战斗中，‘失误’并非偶然。雷光在战斗前已被告知‘熔炉’的新型攻击模式，并有充足时间制定应对策略。但根据‘社会稳定维护协议’第7章第3条——‘在特定情况下，英雄的‘失利’可被用作提升公众危机意识、强化英雄崇拜心理的手段’——于是雷光选择了‘失误’。”
“坠落地点并非随机。经评估，该区域居民密度低、经济价值低、社会影响力低，被归类为‘可承受损失区域’。事故后的赔偿金额已计入‘社会稳定维护’专项预算。”
他坐在档案室的黑暗中，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攥了很久。久到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褶皱，久到他的手指失去了知觉。然后他把文件放回去，锁上，站起来，走出档案室。
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
他从那间长满霉斑的小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是在试图反抗。反抗命运，反抗那些夺走母亲的人，反抗这个从未善待过自己的世界。
他走进墙的另一边的时候，也是在反抗。反抗那个将人分成“有效”和“无效”的文明，反抗那些高高在上的英雄，反抗那些用“正义”包装谎言的人。
他加入组织的时候，还是在反抗。反抗那个让他失去爱人的系统，反抗那些把“可承受损失”挂在嘴边的决策者，反抗这个将一切——包括正义、包括生命、包括爱——都量化为数字的社会。
他反抗了一辈子。反抗生活，反抗社会，最后——反抗自己。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他不知道他因何而生，因何而存在。他只是知道，他从不接受。不接受母亲被带走，不接受爱人被牺牲，不接受“可承受损失”，不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反抗，不是因为相信反抗会带来改变。是因为不反抗，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战，莉娜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她想记住，是因为那个画面刻在了自己的骨头里。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不是被英雄“失误”砸出来的废墟，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他的身体已经破败不堪，肌肉也几乎全部断裂，武器在他手中暗淡无光。他的对面，站着那个时代最强的英雄——被称作“不败”的那个人。
“你已经没有胜算了。”那个英雄说，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审判，“投降吧，只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大家都会选择原谅你的。”
他看着那个英雄。看着那张被无数人崇拜的脸，看着那身被无数人模仿的制服，看着那个胸口闪闪发亮的徽章。他想起了很多事——母亲的笑容，爱人的眼睛，那间长满霉斑的小屋，那道将世界分成两半的墙，那份写着“可承受损失”的文件。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这一辈子都在反抗，这一辈子都在失去，这一辈子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然后他开口了。
“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声音沙哑，却很平静，“你问我在追求什么。”
英雄没有回答，背对着阳光的他令人看不清面容。
他继续说：“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
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大剑在他掌心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自己，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英雄，看着那些在远处围观的、举着应援牌的人群，看着那道将“文明”与“野蛮”分开的墙。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接受过。”
他冲了上去。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赢。是因为——这就是他。这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不是胜利，不是正义，不是改变世界。只是——不接受。
大剑与英雄的拳头碰撞的瞬间，空间碎裂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碎裂。一道漆黑的裂缝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将废墟、将天空、将那些围观的人群、将那道墙——将一切都吞了进去。他抓住了那个英雄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拖进了那道裂缝里。
“你疯了！”英雄的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他从那张扭曲的、略带些许平静的脸上读出了那三个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裂缝另一端那片正在远去的、被霓虹灯照亮的天空。那片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天空。
然后他问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我因何而生？因何而存在？”
没有答案。裂缝合拢，光芒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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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画面在这里像玻璃一样轻轻碎裂了。
莉娜突然睁开眼睛。
她还在那个试验场里。
银白色的穹顶，银白色的地面，数千盏冷光灯将一切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莉娜轻轻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银发散落在地上，像一面被风吹倒的旗。身上披着一件不知是谁的衣物——是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很薄，很轻，带着淡淡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
眼角旁还残留着些无主的泪痕。
那十个银发的少女围在她身边。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跪坐在地上。她们都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有某种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0014蹲在她面前，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珍贵的、不知道该不该触碰的东西。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她只是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莉娜垂落在地上的银发。
317跪坐在她身侧，手里还捏着一颗小小的、淡金色的光弹，但没有发射，只是轻轻捏着。她的表情难得的认真，没有玩乐，没有雀跃，只是安静地看着莉娜的脸。
003蹲在最远的地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莉娜。她还在发抖，但比刚才轻了很多。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渴望。
莉娜看着她们。看着这些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些和她又如此不同的灵魂。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母亲，雨夜，英雄坠落，那个被碳化的深坑，那道墙，最后一战，还有那个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