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究竟因何而生?又到底因何而存在?)
她闭上眼睛。前世的她没有找到答案。今生的她——依然没有找到。
但现实已经不等自己了。
观测室里,那个只露出下半张脸的研究员站起身,走到玻璃幕墙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疯狂的兴奋:“‘回收’指令已经下达了。所有实验体,包括S-001和她的克隆体,全部回收。”
他的嘴唇在灯光下微微颤抖,那弧度和场内的莉娜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但没有人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试验场里那十一个银发的少女身上。
塞西莉亚站在观测室中央,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下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主任,”另一个研究员凑过来,“‘回收’指令——”
“听到了。”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再等等。”
“但是——”
“我说了,再等等。”
观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在回荡。
试验场里,那些冷光灯忽然改变了颜色。
从惨白变成了暗红。警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尖锐刺耳。“警告。回收程序已启动。所有实验体将在三十分钟后被回收。请授权人员做好准备。警告——”
那十个银发的少女抬起头,看着那些变红的灯。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回收”,也不知道什么是“实验体”。但她们知道,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0014第一个站起来。她没有看那些灯,没有看那个发出警报的扩音器,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莉娜。然后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莉娜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你干什么?”317问。
“带她走。”0014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去哪儿?”
“不知道。”0014咬了咬嘴唇,“但总不能留在这里等着什么也不做吧?”
003也站起来了。
她还在发抖,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退缩,而是一种——认真的、做好了准备的、甚至有些倔强的光。她走到莉娜另一边,将莉娜的另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我也来。”
其他几个妹妹也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没有人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只是站起来,走到莉娜身边,用自己小小的、单薄的、从未被当作“人”对待过的身体,将那具比她们更沉重、更温暖、也更重要的身体,从地上轻轻抬起来。
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反抗”。她们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姐姐”和她们一样消逝在这里。
317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颗淡金色的光弹。她的表情不再是在游乐场里玩乐的样子,而是一种更锋利的、更认真的、像是在瞄准靶心的专注。她在找出口。在找那个可以带她们离开这里的路。
“这边。”她轻声开口。
她们跟着她走。那扇金属门再次融化,从中间向四周消散。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银白色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黑暗。她们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她们只是能走入其中。
因为姐姐说过——不对,姐姐没有说过。
是她们自己从姐姐身上学到的。不是用语言,是用呼吸,用眼神,用那些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从姐姐身上学到了一件事。
这件事,比她们体内被植入的任何战斗本能都更重要,比她们被制造出来的任何目的都更深刻,比她们短暂而单薄的生命中经历过的任何瞬间都更持久。
她们不知道那件事叫什么。
她们只是走。向着黑暗,向着未知,向着那个她们从未见过、却莫名相信存在的地方。
莉娜被她们抬着,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沉浮。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说。也许她只是无声地唤了一句——
妹妹。
观测室里,塞西莉亚看着那个画面——十一个银发的少女,抬着中间那个昏迷的,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她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研究员忍不住出声提醒。
“主任,再不干预的话——”
“我知道。”塞西莉亚打断了他。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正在被黑暗吞没的光点。然后她转过身,向观测室外走去。白大褂在身后轻轻飘动。
“主任?”研究员的声音带着困惑。
“今天的记录,”她头也不回,“封存。权限——仅限我。”
门在她身后关上,将一切隔绝在外。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粉色的挂饰。那只青蛙。她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太呱呱。那个孩子说,它叫太呱呱。
她握紧,放回口袋,继续向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标着“主任室”的门。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试验场里,灯光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警报声还在响,尖锐刺耳。但那十一个银发的少女已经走进了黑暗里,走进了那个没有灯、没有路、没有任何指引的地方。
她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她们只是走着。因为姐姐在前面。因为姐姐在前面,所以她们要跟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