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是被夜间尖锐的草尖戳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被仔细修剪过的草坪，而是野生的、长得有些疯的草地。草茎有些硬，扎在脸上痒痒的，带着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气味。她皱了皱鼻子，想要伸手去拨开那根不听话的草，却发现手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
不是实验室里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黑，而是真正的、属于安宁夜晚的黑。头顶有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不小心洒落的碎银。月亮还没出来，但天边有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预告着它即将升起。
她躺在一片草坪上。不是公园里那种规整的、用栅栏围起来的草坪，而是更野、更乱、更自由的一片草地。周围有树，不高，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有路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将那些树的轮廓照得柔和。
她低头，看向压在自己手臂上的东西。
是一颗银色的小脑袋。
0014蜷缩在她身侧，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自己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手紧紧攥着莉娜的衣角——不对，莉娜没有衣角。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套着的不是什么衣服，而是一张白床单。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宿舍里用的、洗得发白的棉质床单。被人随意折了一下，在肩膀处打了个结，勉强算是一件露肩的“长裙”。床单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
她看着自己这身“衣服”，沉默了一瞬。然后莉娜的目光移向周围。
草坪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十个银发的少女。
317仰面躺着，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太阳的海星。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路灯的微光下亮晶晶的。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没打中……下次一定……”。003侧躺着，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像是在害怕什么。但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其他的“妹妹”们也各有各的睡相——有人趴着，把脸埋在草地里；有人枕着别人的肚子，嘴角微微上扬；有人把床单的一角塞进嘴里，像是把它当成了奶嘴。
莉娜看着她们，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想要落泪的柔软，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像是春天的雪水融化、渗进泥土里的那种柔软。她想起刚才在实验室里，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靠近她们？会不会给她们带来灾祸？要不要一个人走掉？
现在她看着这些睡相各异的、可爱的、毫无防备的妹妹们，那些犹豫忽然变得有些可笑。走掉？走去哪里？把这些孩子丢在这里？丢给那些会把她们当作“商品”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将0014脸上那缕散落的银发拨到耳后。0014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手，像是被挠痒了的小猫，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走不掉啊。）
莉娜在心里说，嘴角却是微微扬起。
（这群家伙，怎么可能丢得下！）
忽然，莉娜回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光明教团的修女身份，除了让她每个月可以多领一份补贴还债之外，还有一个自己从未使用过的权限——“神域”接通权。那是教团在奥术联邦境内设置的紧急通信网络，专门为在外执行任务的战斗修女和神父们准备的。只要在联邦境内任何一个有“神域”标记的地方，就可以通过特定的仪式接通教团的紧急通信频道。
而自己还记得，在这座公园的入口处，恰好就有一个前辈遗留下来的链接点。
她小心翼翼地从0014的怀抱中抽出手臂，将那件床单“长裙”整理了一下，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草尖扎着自己的脚心，有些痒，有些凉。莉娜轻手轻脚地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妹妹们，向公园入口走去。
路灯下，那个“神域”的链接标记很小很小，刻在一根石柱的底部，仔细看也根本注意不到。若非莉娜的身上有被植入过特殊的芯片，恐怕也是感应不到的。
莉娜蹲下身，将掌心按在标记上，体内被标记过的圣列光魔力缓缓注入。标记很快便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柔和。
“身份确认。修女编号——S-001。姓名——莉娜·V·克里希安。权限等级——一级。”机械的男声在莉娜脑海中响起，“正在接通‘神域’通信网络。请稍候。”
几秒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和漫不经心：“喂？哪位？”
莉深吸一口气。
“瑟拉斯神父，是我。”
那头沉默了一瞬。“……莉娜？”声音里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警觉，“这个时间，你用‘神域’联系我——是出什么事了？”
莉娜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人窃取了我的基因源码，制造了克隆体。”莉娜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十个。”
通信频道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然后——
“你是说，有人窃取了你的基因源码然后制造了克隆体？”瑟拉斯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荒谬的震惊，“不是，这活我都还准备没干呢！”
莉娜：“……你说什么？！”
“没什么！”瑟拉斯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说漏嘴了”的心虚，但很快被一种更加急迫的、近乎气急败坏的情绪取代，“你在哪儿？别动！我马上到！”
通信挂断了。莉娜蹲在石柱旁边，看着那个暗淡下去的“神域”标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到瑟拉斯用这种语气说话。平时那个总是端着架子、眯着眼睛、说话慢条斯理、努力装出一副与年轻外表不符的成熟深沉模样的神父——原来也会急头白脸大喊大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