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阶传送魔法的光芒在草坪上炸开的时候,莉娜正坐在一棵树下,守着自己那些还在熟睡的妹妹们。
光芒是银白色的,很亮,但不刺眼。它从天空中直直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打了一束聚光灯。光芒散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草坪中央。
瑟拉斯·冯·伊德里斯。教团目前最年轻的主教,圣阶魔法使,以及——莉娜见过的最会装的人。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教袍,领口绣着银色的光明教团徽章,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如果不是他刚才在神域通信里急得破音,单看他此刻的出场,绝对会以为他是什么从古老画卷中走出来的大觉悟者。
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目光扫过草坪。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平时那种装出来的、深不可测的眯眯眼,而是真正的、瞪得溜圆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的那种睁眼。
莉娜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睛居然有这么大!
草坪上,十个银发的少女横七竖八地躺着。一模一样的银色短发,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虽然此刻都轻轻闭着),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容。她们就像是被复制粘贴出来的十个文件,整齐地铺在草地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瑟拉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他指着莉娜,手指微微颤抖,“你啥时候生了一窝啊?”
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克隆的。不是我生的。”
瑟拉斯的手指还在不停抖。“那这——这——”
“十个。”莉娜开口替他回答了,“都是克隆体。大概使用的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基因。被人制造出来的。”
瑟拉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放下来,插进教袍的口袋里,在口袋里攥成拳头。
他的眼睛又眯起来了,但这次不是故意装深沉,而是真的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虽然尾音还有些发飘,“有人窃取了你的基因源码?”
“是。”
“然后制造了这些克隆体?”
“是。”
“而且你是在今天——不,昨天?——才发现的?”
“是。”
瑟拉斯沉默了。
他站在月光下,黑色的教袍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和那些银发少女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那先把这个穿上。”
他随手一挥,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从虚空中飞出,落在莉娜怀里。是光明教团的修女服——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过膝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与淡金色的点缀。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见习修女的简朴款式,而是更正式、更庄重的礼服装,面料柔软,做工精细。
“还有这个。”瑟拉斯又抬了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射出,在草坪上迅速扩张、塑形、凝实——眨眼间,一座小小的、精致的更衣室出现在莉娜面前。墙壁是白色的,门是木质的,门把手上还挂着一朵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小雏菊。
莉娜看着那朵小雏菊,又看了看瑟拉斯。
“别看我。”瑟拉斯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端得一本正经,“我可没偷看。”
莉娜抱着修女服,走进更衣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更衣室不大,但很干净。头顶有一盏小小的魔法灯,投下暖黄色的光。
她将那件床单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修女服穿上身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白色的上衣贴合身体,深蓝色的长裙垂到脚踝,领口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修女服的银发少女,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刚入学不久,是瑟拉斯在联邦大教堂里给自己做的授衣仪式。那天瑟拉斯也是一副深沉的模样,念了一大段她听不懂的经文,然后郑重其事地将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别在她领口。
那枚徽章她一直带在身上。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修女服的领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推开门,走出来。瑟拉斯还背对着她,姿态依旧端正。听到门响,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还行,起码没长胖。”
莉娜:“……你管这叫‘还行’?”
“我是神父,不是什么服装设计评论员。”瑟拉斯收回目光,向那些还在熟睡的银发少女们走去。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最近的那个——是317。她依旧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角还挂着口水,睡相豪放得简直令人叹为观止。瑟拉斯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脸上那缕乱发拨开。月光下,317的脸安静而柔和,和莉娜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有一种莉娜身上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女的稚气。
“原来你这姑娘不动的状态下,也挺可爱的。”瑟拉斯自言自语,语气里有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奇。
莉娜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瑟拉斯又看了看其他几个。0014蜷缩着,像一只小猫;003抱着膝盖,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团子;还有那个枕着别人肚子的6799、那个把床单角塞进嘴里的8890、那个睡梦中还在挥舞拳头的16899……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从惊奇变成欣赏,从欣赏变成感慨,以及些许没被莉娜发现的疑惑。
“生物生命科学,我是一窍不通。”他站起身,拍了拍教袍上的草屑,“但‘可爱’这种东西,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莉娜:“……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瑟拉斯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双平时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目光深邃而认真,“你可真是捡了一窝麻烦回来。”
莉娜沉默了一瞬,脸颊上浮现些许绯红。
“我知道。”
“这些孩子,”瑟拉斯低头看了看那些银发少女,“她们的基因和你一模一样。在法律上,她们要被认定为你的——妹妹?女儿?还是你自己?”
“妹妹。”
莉娜开口说,声音很轻,但她很确定。
瑟拉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抬起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光晕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将整个草坪笼罩其中。他拿手的认知干扰魔法——不是让人“看不见”,而是让人“不会注意到”。路过的行人会看到这片草坪,会看到草坪上有人,但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不会多看第二眼。
“教团这边,”瑟拉斯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身为圣阶魔法使和主教之一,还是有不少自主权的。这些孩子可以在我手下安静生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莉娜脸上。“但,你呢?”
莉娜愣住了。那目光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门后面,是她在实验室里没有来得及想、在草坪上不愿意想、在更衣室里刻意忽略的所有东西。那些妹妹们,她可以托付给瑟拉斯。那些克隆体,她可以帮她们找到容身之处。
但然后呢?她自己呢?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我回学院”,想要说“我会继续参加会战”,想要说“我会追查真相”。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然后”之后该是什么。
就像是曾经的自己在走出那道墙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存下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