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斯看着面前这个少女。
她穿着自己亲手做的修女服,银发披散在肩上,站在月光下,像一尊被遗落在荒野中的神女雕像。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那种轰然崩塌的碎裂,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像是冰面下的暗涌。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被她咬住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把背挺得很直,很直,像是怕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瑟拉斯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家伙,其实只有十八岁。不是他平时私下自己调侃的那个“老气横秋的疑似转世者”,不是那个在会战上大杀四方的“雪公主”,不是那个面对克隆体还能冷静分析战术的“魔剑士”。
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刚刚发现自己被窃取了基因、刚刚经历了战斗、刚刚差点被回收、刚刚才捡了十个“妹妹”的——小孩。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古老的、属于他善良人格的本能——想要安慰面前这个人的本能。
“莉娜。”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莉娜抬起头,紫眸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没有让那些水雾凝聚成水滴。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瑟拉斯张了张嘴。他想说“没事的”,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太轻了。这些话他说出来,太轻了,轻到像是在敷衍。
他正在绞尽脑汁想该说什么,莉娜已经开口了。
“神父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冷而清澈。“我那些妹妹,能拜托您吗?”
瑟拉斯愣了一下。“你——”
“我会努力追查出背后的真相。”莉娜说着,轻轻松开攥着裙摆的手,将垂落的银发拢到耳后。她的背依旧挺得很直,肩膀不再发抖了。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却又很锋利尖锐。“只能有劳神父您代我照看她们了。”
她看着瑟拉斯,紫眸里的水雾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定的、更安静的光。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经过了某种挣扎矛盾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瑟拉斯这辈子都没想到的事。她对着他,认认真真地、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点头,也不是修女对主教的例行鞠躬,而是——腰弯得很深,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几乎碰到手背。那种只有在最正式的场合、面对最尊贵的长者时才会行的礼。
瑟拉斯整个人僵住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神父,被人跪过、被人拜过、被人拉着袖子哭过、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但是从没有人,用这种姿势向自己行礼。像是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托付、所有的脆弱和坚强,都放在了这一个动作里。
他想要说点什么。“你——”声音有些涩,他清了清嗓子。“你——行这么大礼,我可没有什么压岁钱塞给你。”
莉娜直起身,看着他。月光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很淡,但瑟拉斯看得清清楚楚。
“您只要不把她们教坏就行。”她说。
瑟拉斯:“……我可是正经神父。”
莉娜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向公园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熟睡的银发少女们。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睡颜照得很安静,很温柔。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瑟拉斯站在草坪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修女服的白色上衣在夜色中很醒目,深蓝色的长裙随着步伐轻轻飘动。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被夜风吹起几缕,又落回去。
她没有回头。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久到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然后他从教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那是他珍藏了很久的、一直舍不得抽的那根,价值几十万奥金的那根。他叼在嘴里,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小团火焰,将雪茄点着了。
他深吸一口。
然后被呛得连连咳嗽。“咳咳咳——!”他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的雪茄差点掉在地上。“妈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这破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抽的。”
他把雪茄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红色火星。“看来后面可有我忙的喽。”他摊摊手,语气里有一种认命的、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甚至还有些愉快的叹息。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还在熟睡的银发少女们。月光下,她们的面容安静而柔软,像是一幅被定格在时间里的画。
“都起来都起来,”他拍了拍手,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别睡了别睡了,该搬家了。你们的姐姐把你们卖给我了,以后你们就是光明教团的人了。嗯,不对,是‘光明教团的见习修女’。从今天起,你们就叫——”
他想了想。
“莉娜一号,莉娜二号,莉娜三号——”
一个银发少女(317)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太难听了……”
瑟拉斯:“……你睡醒了?”
317没有回答,又转身沉沉睡去。瑟拉斯看着那颗重新安静下来的银色脑袋,嘴角微微抽搐。
高阶传送魔法的光点在他掌心骤然亮起,淡金色的,柔和而温暖。那些光点落在每一个银发少女身上,像是被微风吹散的萤火虫,将她们全部包裹在一片温柔的光芒中。
“走了。”瑟拉斯轻声说,像是在对她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光芒越来越亮,将整个草坪照得如同白昼。然后——光芒消散了。
草坪上空空荡荡,只有被压弯的草茎还在慢慢回弹。月光洒下来,将那些痕迹照得很淡,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