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的消息少一些，但每一条都很长。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列了一遍，从“你难道被外星人抓走了”到“原来莉娜你其实是个间谍跑路了”，最后一条是“你回来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餐，最丰盛的那种......”。
而苏珊只有一条消息，很简短：“不管你在哪里，一定要注意安全。回来记得联系我们。”
莉娜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被人抓走做研究了”？说“我没事”？说“对不起”？莉娜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件瑟拉斯给她的高定手工修女服。面料柔软，做工精细，领口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穿在身上很好看，但此刻自己只想把它脱掉。
她换了一身衣服。轻便的短袖衬衫，没过大腿的短裤，赤脚踩在地板上，银色的长发被她随手扎成一条低马尾，又从衣柜里翻出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戴上。镜子里的自己，不像那个在会战上大杀四方的“雪公主”，也不像那个在实验室里以一敌十的魔剑士，更不像那个穿着修女服、对着神父深深行礼的托付者。
只是一个普通的、刚睡醒的、准备去吃早餐的少女。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把衣服又脱了下来，换上学院里那套紧身训练服。白色上衣，黑色长裤，银发从马尾重新散落下来，披在肩上。镜子里的自己，又变回了那个“莉娜”。
（我在怕什么？）莉娜问自己。（怕她们看到我不像“我”？还是怕她们看到我太像“我”？）
她没有找到答案。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片正在泛红的云。太阳虽说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那种亮不是刺目的、耀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光。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草坪上的月光，想起那些银发的少女们在月光下安静的睡颜，想起瑟拉斯被雪茄呛得咳嗽的样子，想起传送法阵的光芒吞没一切的那个瞬间。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魔网终端，开始缓缓打字。
“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今天一起吃早餐吧。——莉娜”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了，是松了一下。
像是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被人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门就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三下就停的敲门声，而是急促的、用力的、像是要把门板敲穿的“咚咚咚”。
莉娜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外的人就已经等不及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晨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将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金色的双马尾，粉色的眼眸，娇小的身材，穿着一件粉紫色的娃娃领睡衣，脚上套着一双毛绒拖鞋。她的眼眶泛着红，鼻尖也是红的，像是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兔子。
是莉莉丝。
她站在门口，看着莉娜。那双淡粉色的眼眸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在翻涌——担忧、委屈、生气、释然、庆幸、还有某种莉娜读不懂的、更深更烫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你……”
莉娜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不是那种“我做错了事”的愧疚，而是更深的一种——这个小家伙，在她消失的这五天里，每一天都在找她，每一天都在担心她，每一天都在等她的消息。而自己甚至没有想过，要提前告诉她一声。
“对不起。”莉娜说，声音很轻，也很真诚，“让你担心了。”
莉莉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惊天动地的眼泪，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是终于等到了答案的眼泪。她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粉紫色的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莉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她爱过的、爱过她的人，想起那些自己没能守护的、最终失去的。她想起母亲的笑容，想起爱人的眼睛，想起那道墙，想起过去的自己......
她已经不想再失去了。
于是莉娜做了一件她以前绝不会做的事。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将莉莉丝揽进怀里。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拥抱，而是真正的、用力的、将对方整个嵌进自己怀里的拥抱。莉莉丝的脸埋在她胸口，金色的双马尾蹭着自己的下巴，有些痒痒的。
她感受到胸前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她果然哭了。）
莉娜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搁在莉莉丝的头顶。她其实不太会安慰人，前世不会，今生也不会。她只是抱着她，安静地、用力地、像是想要把那些天的担忧和愧疚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莉莉丝在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她的手指攥着莉娜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已经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只发出细小的、像是小动物呜咽般的声音。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晨光从淡金色变成了暖金色，久到远处传来其他宿舍开门的声音，久到莉娜的手臂开始发酸。
然后莉娜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不是莉莉丝的眼泪——眼泪是温热的，湿透了她的衣领，沿着锁骨往下淌。但胸口下方、靠近肋骨的位置，也有一片湿润。那片湿润不是温热的，是有点凉凉的，凉得有些诡异。而且那个位置——以莉莉丝的身高，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眼泪应该落在胸口的位置才对。怎么会在下面？
莉娜低头。莉莉丝的脸还埋在她怀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姿势——她的头微微偏着，脸贴的不是莉娜的胸口，而是更下面一点的位置。
她嘴巴的位置——不，不可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