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把莉莉丝从自己身上用力“揭”了下来，就像是揭一只死死扒在玻璃上的藤壶，用了点力气才把她扒开。莉莉丝的脸终于露出来了。她的眼睛确实红红的，眼角确实有些快要干涸的泪痕。但她的嘴角——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正在往下淌的液体。
口水。不是眼泪。是口水。
莉莉丝被揭下来的时候，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迷蒙，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她看到了莉娜的表情——那张往日里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紫眸里写满了羞恼和难以置信。
“莉、莉娜？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莉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刚刚在干什么？！”
“我、我就是——我就是担心你！然后你抱我了！我就——我就——”
“你就抱着我的腰流口水？”
莉莉丝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莉娜还厉害。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摆手，像是在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莉娜看着她嘴角那丝还没擦干净的口水，以及她脸上那副“被当场抓获”的心虚表情，心里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咚。
莉娜的拳头轻轻落在莉莉丝头顶。不是用力打的，是那种“你给我清醒一点”的敲击。
但莉莉丝还是夸张地“哎呦”了一声，蹲下身，双手抱头，脑袋上似乎还隐约飘起一缕轻烟。
“莉娜你好狠的心……”她蹲在地上，小声嘟囔，“人家担心了你五天，五天！你回来就打我……”
“你流口水。”
“那是——那是感动的泪水！”
“感到的泪水是从眼睛里流的，不是从你的嘴里！”
莉莉丝被噎住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那你的身体真的好软好香嘛。”
咚。
第二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
“哎呦！”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丝才从地上站起来。
她掏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嘴角，又对着莉娜书桌上的小镜子检查了一遍仪容——头发有没有乱，眼睛还红不红，嘴角还有没有可疑的液体。确认无误后，她转过身，双手叉腰，昂着头，理直气壮地说：“莉娜，你这可不能怪我啊！”
莉娜靠在书桌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哦？”
“谁叫你突然就消失了！五天！五天连个消息都没有！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莉莉丝的声音拔高了，眼眶又开始泛红，但这次是真的红了，不是装的那种，“我去光明教团每个教堂都问了，都说没有你的接入记录！我还去问了驻扎在城里大教堂的瑟拉斯神父，他说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还——”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莉娜看着她，心里那点羞恼一点一点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安静的情绪。她想起那些未读消息，想起最后那条“我好想你”，想起莉莉丝站在门口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对不起。”莉娜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让你担心了”，而是——“我应该提前就告诉你的。”
莉莉丝抬起头，看着她。莉娜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平静，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不像妥协，不是退让，而是一种——我愿意为你改变一点点的温柔柔软。
莉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比较理直气壮，“那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许突然消失！也不许不回消息！不许——”
“好。”莉娜说。
莉莉丝愣住了。“……好？”
“好。”莉娜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你。”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她只是看着莉娜，看着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敷衍的紫眸，忽然觉得这五天的担心、焦虑、害怕——全都值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那、那我们来拉钩！”
莉娜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沉默了一瞬。“……你几岁了？”
“拉钩！”
莉娜叹了口气，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莉莉丝的小拇指。莉莉丝的手微凉，指尖纤细，勾住她的时候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莉莉丝认真地说，摇了摇两人勾在一起的手。
莉娜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幼稚。”
“你笑了！”莉莉丝指着她的脸，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刚才笑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嘴角翘起来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莉娜没有继续争辩。她只是松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吧，去吃早餐。我饿了。”
莉莉丝立刻跟上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在商业街那边，他们家的三明治超级好吃！还有现榨的果汁！还有——”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莉娜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两人走出宿舍门，走进走廊里。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换装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莉莉丝忽然停下来。“等等。”
莉娜回头看了眼莉莉丝。“怎么了？”
莉莉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紧身训练服上停了一瞬。“你就穿这个去吃早餐吗？”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莉莉丝拉着她往回走，“你这是训练服！训练服！不是出门吃早餐的衣服！而且你刚回来，应该穿得舒服一点！放松一点！”
“我觉得挺舒服的——”
“不行不行不行！”莉莉丝把她推回宿舍，打开衣柜，开始翻找，“我帮你挑！你坐着别动！”
莉娜被按在椅子上，看着莉莉丝在她的衣柜里翻来翻去，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荒诞的平静感。这个场景，和她前世想象中的“日常生活”很像。那时候她还没有走进墙的另一边，还没有成为恶役干部，还没有站在那道裂缝前。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渴望被爱的年轻人。
她看着莉莉丝的背影——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翻找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粉紫色的睡衣下摆翘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腰。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答案之一。
不是那个她寻找了两辈子的、关于“因何而生、因何而存在”的答案，而是一个更小的、更具体的、更当下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