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区内部比从外面看还要更大些。
数十座大型仓库排列成行,每座都有三四层楼高,外墙是灰白色的波纹钢板,间隔的通道足够两辆魔能货车并排通过。货运轨道从主干道延伸出去,分叉、交汇、再分叉,像是一张铺在地面上的蛛网。堆场区的集装箱堆叠成山,深蓝色、绿色、红色的箱体在月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冷光。
莉娜走在集装箱之间的夹道里,脚步声被两侧的铁壁反射、叠加、放大,形成一种奇异的、像是多人同时在行走的回声。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声响。
她继续走。
路过一个拐角时,她看到前方有两个人影——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靠着集装箱抽烟闲聊。橘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烟雾从他们头顶飘散,被夜风吹成细长的丝带。
“你说今天那个来检查的,到底在查什么?”一个保安弹了弹烟灰。
“谁知道。上面让开箱我们就给他开箱,问那么多干嘛。”另一个保安把烟叼在嘴里,双手在裤兜里摸打火机。
“我看那几个箱子的标签不对。好像......不是咱们平时的货啊。”
“别瞎说。”打火机终于摸出来了,他低头点烟,火光在脸上一闪而过。“……再说了,就算是‘不对’的货,也不是咱们该管的、能管的事儿。”
莉娜靠在拐角的阴影里,等了几秒,然后从掌心中生出两颗魔力凝聚弹,轻轻弹出。第一颗落在两个保安脚下,无声地炸开,释放出一团淡灰色的、没有任何气味的雾气。第二颗在雾气中碎裂,释放出低阶睡眠魔术的波动。两个保安几乎同时打了个哈欠,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开几朵又熄灭。他们靠着集装箱滑坐下去,鼾声很快响起来。
莉娜从阴影中走出,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抱歉。”
她轻声说,然后跨过他们的腿,继续向前。
又走了十几分钟。她经过了七座仓库,放倒了四组巡逻保安,翻过了两个堆场,钻过了一条货运轨道下方的涵洞。感应徽章的热度一直维持在同一水平,没有增强,没有减弱,像是指引着她走向某个固定的点,但那个点始终无法靠近。
她站在一座仓库的阴影中,微微喘气。不是累,是——那种“明明知道答案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触不到”的烦躁。
“瑟拉斯。”
“嗯。”
“你确定是这里?”
“感应徽章不会错。但——”瑟拉斯顿了一下,声音里少了几分欠揍,多了几分认真,“那个魔力波浪的位置,似乎不是固定的。它在移动。”
莉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它在移动?”
“对。像是有人带着它,在这个仓库区里……散步?”
莉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到了一声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很轻,很远,但有节奏。啪嗒。啪嗒。啪嗒。不是巡逻保安的脚步声——保安的步子更沉更重,而且不会只有一个人。这个脚步声更轻,更随意,像是有人在月光下散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莉娜从仓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目光穿过堆场开阔的空地,锁定了那个正从集装箱之间的夹道里走出来的细长身影。
月光正好。
那个人从夹道中走出来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全貌,将整片堆场照得如同白昼。
他站在月光最亮的地方,像是在等这一刻。站姿很随意——重心偏在左腿上,右腿微微曲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刚睡醒出来买宵夜,不知为何逛到了这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露出一头蓬松的、有些凌乱的深灰色短发。刘海很长,几乎遮住了左半边的眼睛,露出的右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黑眼圈——这不像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青黑色,而是更浓的、像是画上去的深灰色,和眼眶的轮廓完美贴合。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运动后的白,而是更缺乏光照的、像是一直待在室内的苍白。五官算得上俊美——如果那对黑眼圈不那么显眼的话——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明明可以很好看,却懒得好看”的倦怠感。
他抬起头,看向莉娜。右眼里映着月光,瞳色是深灰色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有暗流在云层下涌动。左眼被刘海遮住了,看不清颜色,但莉娜感觉到——那双被遮住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这就是今天的指标?”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和漫不经心,“看起来你们的xx技术确实有些增长啊。”
莉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声音。不是在哪里听过,是那种——在潜意识里被标记过的、会让自己本能警觉的声线。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左眼的黑眼圈到右眼的黑眼圈,从蓬乱的头发到松垮的站姿。
(在哪里见过?)她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但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盖了,只有一层模糊的、灰色的影子。
(不——不是“见过”。是“感知过”。)
莉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来了——商业街,那天晚上,那个被她用相位移动带到天台的、挟持孩子的男人。不是那个男人本身,是那个男人身上残留的某种气息。那个气息不属于他,是被沾染上的。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标记,用来确认任务的完成情况。而眼前这个人身上,有同样的气息。
莉娜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虹彩斗气在指尖凝聚,没有爆发,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不过,”青年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惋惜的、甚至有些同情的语气,“看来今天这个也是一发就死的货色啊。”
他说话的同一瞬间,面前的空间撕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撕裂——像是一块被折叠过的布料终于承受不住张力,从中间绷开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只有一支箭。纯粹由光凝聚而成的箭,通体亮白色,没有弓弦,没有弓臂,除了箭本身什么也没有。它从裂缝中射出,速度快到莉娜的眼睛只捕捉到一条从裂缝到她额头的、静止的白线。
“一发。”
青年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