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足以撕裂空间的光束擦着莉娜的耳际掠过。
不是她躲得快，是她早就知道它会从那里来。艾尔文抬手的瞬间，肩胛骨的微动、肘关节的倾角、指尖凝聚魔力时那零点几秒的光谱变化——他的身体在他自己意识到“要攻击”之前，已经把这支“箭”的落点告诉了她。这是她在无数场生死厮杀中磨出来的本能。
不是思考，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近乎预知的判断。
光束带走几缕银色的发丝，碎发在月光下飘散，像是被风吹散的蛛丝。身后的仓库墙壁上，多了一个一指粗细的小洞。洞口边缘光滑如镜，没有裂纹，没有灼烧痕迹，像是墙壁那里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艾尔文看着那个小洞，又看了看莉娜耳边那几缕正在飘落的银发。他的右眼微微睁大了一些。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躲开他攻击的方式，和那些克隆体不一样。那些克隆体也会躲，甚至躲得很快、很准、很有效率。但那种“快”和“准”是计算出来的，是在魔域私网的共享数据库里检索到类似的攻击模式，然后调取对应的闪避方案，然后执行。
整个过程再快，也会有零点几秒的延迟。
莉娜没有延迟。他的攻击还没有离弦，她已经在偏头了。这不是数据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在无数次直面死亡的战斗中，把“预判”刻进骨髓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艾尔文仰起头，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堆场上回荡，撞在集装箱的金属壁上，激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的狂笑。笑声未歇，他看向莉娜的目光变了。
“如此自信，以及对攻击强度的预判——”他的声音从笑意中抽离出来，变得清晰、锋利，“肯定不是爱耳德那帮家伙搞出来的复制克隆体。”
他顿了顿，将右手插回裤兜，歪着头，打量着月光下那个银发飘散的少女。“那些克隆体，有魔域私网连接大脑，共享战斗经验，死一个涨一次经验，后一批比前一批强了不止十倍。”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想要做到你刚才那个动作，不死上四五次是不可能学会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点。“而刚才那一招，我是今天才第一次用在它们身上的。”
莉娜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亮了。
那些“妹妹”们精准到不像量产体的战斗技巧，那些和她不同、却又隐约同源的战斗习惯，那些明明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却能在战场上做出最优判断的本能反应——不是被植入的，是她们用命换的。一次一次地死在这个叫艾尔文的人手里，用死亡记录下他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变招、每一个细微的习惯，然后把这些数据上传到那个“共享大脑”里，让下一个“自己”学会如何躲、如何挡、如何活下来。而那些学到的经验，因为不是从自己这里复制粘贴的，所以和她的战斗风格不一样——因为那是她们自己的。
莉娜想起了那个嘟嘴的0014。想起她用身体挡在其他人前面的姿势，想起她每次失败时都会微微嘟嘴、然后继续认真进攻的样子。那不是被写入基因的程序，那是她的性格。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中磨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倔强的性格。想起了那个打光弹的317。想起她在战场上还会“玩”的表情，想起她每次没打中目标都会默默握拳给自己打气。那是她的乐观，是在绝望中长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明亮的光。想起了那个发抖的003。想起她明明害怕到发抖、却从不后退的样子。那是她的勇敢，是在恐惧中淬炼出的、属于她自己的、沉默的勇气。
莉娜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愤怒——不是那种会让她冲上去、失去理智、乱砍一气的愤怒。是另一种更暗、更沉、更冷的东西。
“这么说来——”艾尔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看着她，右眼里倒映着她的银发和月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你应该就是那个原体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尾调微微上扬。那不是恐惧，是兴奋。是终于等到猎物出现的猎手，在扣动扳机前的、压抑不住的血脉贲张。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我今天的运气还真是好啊！！”
莉娜感觉到他的魔力变了。
不是总量的变化——那团沉睡在他体内的暗列魔力，总量是惊人的，但她感受得到，那还远不是他的全部。
是质的变化。那团暗紫色的、沉静的、如同深渊水域般的魔力，在他说出“运气好”这三个字的瞬间，开始沸腾。不是爆发，是——转化。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平举在身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魔力从掌心涌出，不是从体内向外释放，而是先在掌心凝聚成一颗暗紫色的、拳头大小的球体。那颗球体表面有纹路在流动，不是符文，不是文字，而是——光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那颗暗紫色的球体表面依次亮起、流转、融合，然后——
“杀了这么多克隆的牲畜，”艾尔文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终于是让我学会了那七色斗气的凝聚方法。”
那颗球体在他掌心伸展开来。先是拉长，再是弯曲，两端向中间靠拢，中间向下凹陷——眨眼间，一把弓出现在他手中。
弓身是暗紫色的，半透明，像是用凝固的夜色雕琢而成。没有弓弦。但当他的左手探过来，拇指和食指、中指在弓身中央捏合时，七色的光芒从弓身两端向中心汇聚，在那三根指尖和弓身之间，凝聚成一根细若发丝的、由七色光谱交织而成的弦。
“只不过，我用的是魔力。”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满足，有释然，还有一丝——莉娜看得出来的、不属于“反派”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处的、像是被人推着走了很久、很想停下来、但不敢停的疲惫。
魔力箭矢在弓弦上凝聚。不是一箭，而是七箭。七支箭同时出现在弓弦上，每一支的颜色都不同——赤、橙、黄、绿、青、蓝、紫。它们不是先后凝聚的，是同时在七色光谱的共振中诞生的，如同彩虹被折断成了七段，每一段都带着完整的光谱，搭在那根细细的弦上。
莉娜的右手按在腰间。圣剑艾可丝在那里，以短剑的形态沉睡。她能感觉到它的脉搏——很慢，很轻，但很稳。像是有人在睡眠中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肩上，说：我在。
“他们让我慢慢杀那些克隆体来吸收学习，”艾尔文拉动弓弦，七支箭随着弦的张力微微颤动，像是七只在笼中躁动不安的鸟，“要我说，这样还是太慢了。”他将弓举到与肩同高，弓弦拉到耳际，右眼闭上，左眼穿过那层垂落的刘海，锁定了莉娜。那只看不见的左眼，在刘海的阴影下，亮着深灰色的光。
箭离弦了。
不是一支接一支的连射，是七支同时射出。它们的轨迹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每条轨迹都不一样。
红色的箭从正面直射，速度快到空气在它面前来不及让开，被压缩成一层白色的激波覆盖在箭尖表面。橙色的箭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从左侧绕向莉娜的后方。黄色的箭贴着地面飞行，犁开一道冒着烟的沟壑。绿色的箭在空中分裂，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变成数十支细如牛毛的针。青色的箭没有向前飞，而是垂直射向天空，在最高点炸开，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青色电网，向莉娜笼罩下来。蓝色的箭在水中飞行——不是有水，是它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冻结，形成一条细长的、蜿蜒向前的冰晶路径。紫色的箭看不见。它消失在了离弦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