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杀掉你这个原体吸收学习了，不是更省事吗？”
他的笑声在白中透着七彩的光芒里回荡，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像是要把所有压抑都倾泻出来的癫狂。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左手松开弓弦的瞬间，右手已经握住了弓臂，将整把魔力凝聚成的大弓当做法杖，朝着莉娜的方向用力一挥。
近百道中阶魔术从虚空喷涌而出。不是“释放”，是“铺泻”。
像是有人在上游炸开了蓄水大坝，积蓄已久的浑厚魔力如同洪水般倾泻而下，每一道浪都是一道魔术，每一道魔术都达到了绝对极限——魔力量精准到恐怖的控制，多一分就会因超出承载而消散，少一分就会从“极限”降级为“优秀”。
这是只有对魔力有着近乎病态感知与操控力的人才能做到的精度！！！
那些魔术有火、有冰、有雷、有风、有光、有暗、有空间切割、有时间迟滞、有重力压制、有精神冲击——各系各派，无所不包。
它们并不是在杂乱无章地倾泻，而是有着极其精密的层次和排轴：第一波封锁闪避路线，第二波覆盖所有可能的防御角度，第三波针对不同类型的护甲和屏障进行穿透，第四波留给那些可能躲过了前三波的人。
艾尔文在一瞬间就计算了莉娜所有可能的应对方式，然后给每一种都准备了一份厚重的“礼物”。
轰——！！！
魔术尽数落在莉娜所在的位置。
烟尘从地面升起，不是一团，而是一片——整片堆场的地面像是被他掀翻了，水泥碎块、钢筋、不知从哪个集装箱里飞出来的货物碎片，全部被卷进了那片正在翻滚的灰白色云团中。爆炸声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的、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线的震耳轰鸣。火光照亮了半个仓库区，将那些灰白色的波纹钢板屋顶染成橘红色。
艾尔文站在烟尘的边缘。那把魔力凝聚的弓已经消散了，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魔力消耗——是他忽然不想去看烟尘散去后的结果。
他杀过很多克隆体。
每次都是这样：一箭，或者一击，然后那个银发的少女就会倒下，头颅碎裂，身体瘫软，眼睛失去彻底光泽。他不知道她们死后会不会有人把她们回收，不知道她们的“数据”会不会被上传到那个共享大脑里，不知道下一次遇到他的、新一批的克隆体，会不会带着上一次死亡的记忆。
他只知道，她们每次倒下时，眼睛都是睁着的、紫罗兰色的，和此刻站在月光下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
烟尘开始散去。
艾尔文的右手不自觉地又抬了起来。魔力在掌心凝聚，不是弓，是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防御——那个位置上不可能还有人活着！
近百道极限中阶魔法的饱和覆盖，就算是高阶魔法使，吃下这一套不死也要重伤。而那个少女只是个低阶魔剑士，就算她天赋异禀，就算她有那个传说中的圣剑，就算她的虹彩斗气有遮蔽感知的效果——她不可能还活着。
艾尔文试图这样想着。
烟尘散到最后薄薄的一层。
月光下，一只手从灰白色的雾气中伸出。五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擦伤，但手指没有颤抖。
那只手握着一柄短剑。剑身修长，刃宽两指，剑脊上有一条细细的金线，此刻正亮着温润的、像是将熄未熄的烛火般的光。
银色的长发从雾气中显现。不是散落在身后的——在刚才那轮魔术打击的饱和覆盖中，她甚至有余裕把头发重新扎起来。高马尾，和白天比赛时一样，利落、干净、没有一丝多余。露出的后颈白得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晒过，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然后是脸。
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那层薄薄的雾气中亮着，不是燃烧的光，是冷却的光——像是烧到白热的钢铁，慢慢冷却下来，从白到黄，从黄到红，从红到暗红，最后定格在那种淬火后的、幽深的紫色。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克制”了情绪，是情绪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只留下一具空壳。但空壳里有东西在动。
艾尔文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她身上的斗气铠甲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流动的、炫目的七色光晕，而是一种更内敛的、近乎透明的薄膜，紧紧贴合在体表，像是第二层皮肤。那层薄膜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正在高速流动的光点在旋转。他认识那些光点——那是他的魔术残余，是刚才那近百道极限中阶魔法在命中她斗气铠甲时，被“弹开”的碎片。她不是硬抗了那些攻击，是“卸”掉了它们。用斗气铠甲的微振动，将每一道魔术的冲击力分解、偏转、引导到空气中。这是一种比硬抗更高阶的防御技巧，需要的不是斗气的“量”，而是对魔力和斗气流动的“感知”和“控制”。
她从那些克隆体身上学到的。从她们的死亡记录里，提取出了如何应对他的攻击的“最优解”。那些自己的“妹妹”们用命换来的一次次失败，此刻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莉娜抬起脚，从那片还在冒烟的深坑中走出来。靴子踩在碎裂的地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一声，又一声。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她走到艾尔文面前五米处，停下。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那影子很长很淡，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墨。
“你杀了她们。”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陈述。艾尔文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答。
用“当然杀过”的嚣张？用“那是任务需要”的冷漠？用“我没办法”的无奈？
他张了张嘴，然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莉娜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平静如水，没有波澜。
“她们不是工具。”她说，“她们会害怕，会痛苦，会想要活下去。”莉娜的目光落在艾尔文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你都知道？”
艾尔文的手指不抖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隐约有些许红丝泄出。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铁板上磨过。然后他抬起头，右眼里的光从躲闪变成了直面。
不是释然，不是坦然，只是一种“既然被看穿了，那就不用再装了”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