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文看着剑尖。
那柄短剑的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一厘米处,剑脊上的金线微微发光,将他的喉结照出一小片暖色。
他没有后退。
是忽然不想退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些克隆体的场景。那是在爱耳德公司地下实验室的走廊里,他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穿过一道道需要虹膜验证的门,最后走进一间巨大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库房。数百个圆柱形培养舱整齐排列,淡金色的培养液微微发光,将那些悬浮在其中的人影映照成朦胧的剪影。银发,紫眸,精致到失真的面容。
“这些都是S-001系列的克隆体。”研究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介绍库存商品,“目前存活的有174具,其中136具已完成战斗本能植入,可以投入使用。”
“投入使用?”他记得自己当时应该这样问了,“用在哪儿?”
研究员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不需要知道”的冷漠。“您只需要负责测试环节。具体用途,不在您的职责范围内。”
艾尔文没有追问。那时候自己还没有杀过她们。第一次“测试”是在一个封闭的、银白色的战斗场里。对面站着一个银发的少女,和他差不多高但稍矮一点,穿着白色作战服,紫眸空洞,没有任何表情。他问旁边的工作人员:“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吗?”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她只是克隆体。没有意识,没有痛感,不会恐惧。”工作人员顿了顿,补充道,“您可以把她当作会移动的肉靶子。”
那一战他赢了。赢得很轻松。那个克隆体的战斗方式太死板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教科书上复印下来的,标准、规范、毫无灵气。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聊。直到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那个克隆体倒下的时候,眼睛仍是睁着的。是紫罗兰色的,和培养舱里那些沉睡的“商品”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像是恐惧,怨恨,也不是求饶。是——他想了很久,最后也没想出来。后来自己杀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双眼睛都是那样的。空洞,但又不是完全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那层好看的紫色玻璃后面,出不来,也死不掉。
他开始拒绝。不是拒绝杀人,是拒绝“不知道自己在杀什么”。他去找了那个给他安排任务的人,一个总是笑着、却从不真正笑的女人——塞西莉亚。
“我不想再杀那些克隆体了。”他说。
塞西莉亚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研究者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好奇。“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她们好像有意识”,想说“她们的眼睛里有东西”,想说“我觉得我在杀人”。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艾尔文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说出这些话,塞西莉亚既不会停止实验,也不会给他换任务,更不会说“那好吧你走吧”。她只会微笑着告诉他:那正好,我们需要知道克隆体在什么条件下会产生自我意识。然后他就会被从“测试员”变成“实验对象”的一部分。
“……没什么。”他转过身,“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从那以后,他不再拒绝。不是接受了,而是知道拒绝没有用。他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干脆,越来越——麻木。每次都是一击必杀,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不会让她们看到自己的血流干。他告诉自己:这是仁慈。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始终没有读懂。
直到今天。直到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银发的、和他面前这个“原体”一模一样的少女,用剑尖指着他的喉咙,说:“她们会怕,会疼,会想活下去。你都知道。”
他终于读懂了。在三年后。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怨恨,不是求饶。是——你在杀我们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时,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有人在冰面下点了一盏灯,光从深处透上来,将原本浑浊的灰色照得透明。
他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大人物。那些坐在观景室里、端着酒杯、将人命当作数字的人。他们有的头发花白,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胸口别着金色的徽章;有的年轻,穿着暗红色的领带,笑容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酷;有的穿着军装,面容冷硬,目光像是在评估武器的性能。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看那些克隆体的眼神是一样的。
都是可以被量化的——
“资源”。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有圣阶天赋并不代表能够最终修炼到圣阶的境界。如今联邦境内百分之八十的圣阶魔法使,其实都没有修炼到圣阶的魔力资质。你能说是他们天资聪颖吗?错!他们其实只是更擅长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用各种事物利好自己,一步步从棋子开始,爬出棋盘,然后坐在棋盘边上。
他睁开眼睛。那些大人物,那些曾经坐在观景室里、端着酒杯、将他的同类和克隆体一起称为“资源”的人——他们也是从棋子爬上来的。有人踩着一路尸骨,从最底层的烂泥里爬出来,爬到了棋盘边上。有人踩着更多人,坐到了棋盘上面。还有人踩着所有人,坐到了牌桌旁边,和下棋的人一起喝酒。
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它们可以我不可以?!
心念至此,艾尔文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原先那些压在他胸口的、让他喘不过气的“杀孽”,在此刻烟消云散。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他暂时压到了更深的地方,藏进了一个他再也不会打开的房间。他将那把锁的钥匙吞了下去。
“是了,”他在心里说,“她就是那种‘懦弱的棋子’。而我是注定要做棋手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莉娜脸上。这个银发的少女,此刻正用剑尖指着他的喉咙,紫眸里有些许颤抖——那种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是怕自己会后悔的东西。
她在犹豫。她在给自己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