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这可真是头一遭。”
那个声音从莉娜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和“还好我来了”的后怕。
光芒从虚空中渗出,不是炸开,是渗——像是有人在那片空间里倒了一桶金色的颜料,颜料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开了。瑟拉斯从门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教袍,领口绣着银色的光明教团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和之前在公园草坪上被雪茄呛得咳嗽的那个神父判若两人。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穿着修女服的银发少女。修女服是定制的,比标准款小了好几号,裙摆刚到膝盖,领口别着银色的徽章。她们的银色长发被整齐地盘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紫色的眼眸。眼眸不是空洞的——是亮的,带着光的,像是装着星星。
“3390、6733、0987,”瑟拉斯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点外卖,“去把你们的姐姐抬回来吧。”
三个少女从神父身后探出头来。她们刚才还在互相拉扯衣角、用眼神交流、无声地玩着“你踩我裙子了”“我没有”的游戏。听到瑟拉斯的话,她们同时收起了小动作。
“是——”3390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没藏住的笑意。
“神父——”6733的声音更轻,尾调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
“知道了。”0987的声音最稳,但她的嘴角比另外两个弯得更明显一些。
三人小跑到莉娜身边,蹲下来。六只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躺在血泊中的莉娜。没有人说话。3390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莉娜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6733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和之前克莱兰德用过的那块一模一样,粉白色的,边角绣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绵羊——轻轻擦拭莉娜嘴角的血迹。0987将手掌悬在莉娜小腹上方,淡金色的圣光从掌心渗出,形成一层薄薄的、温暖的光幕,覆盖在莉娜腹部的伤口上。血开始不流了。
然后三人同时施法。不是攻击魔术,不是防御魔术,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细致的、像是把“风”和“漂浮”糅合在一起的低阶魔术。莉娜的身体从地面上浮起来,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平稳地、缓慢地,飘进了那扇光门。
3390跟在莉娜身边,手一直悬在她的上方,像是怕她会掉下来。6733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的手帕。0987走在最前面,推开光门的另一侧。
瑟拉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门里,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弧度很轻,带着一丝“我这几个小徒弟没白养”的欣慰。
然后门合上了,光芒消散,仓库区恢复了寂静。
他的笑容也消散了。不是“收起”,是“消散”——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没有表情的脸。平日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睁得浑圆。虹膜不再是平时的深棕色,而是被一层浓郁的金色覆盖,像是有两轮小太阳在他的眼眶里燃烧。金色的魔法光辉从瞳孔深处渗出,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啧。”他轻声说,只有一个音节,但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愤怒,有后怕,有自责,还有一种“差一点就没赶上”的心悸。“暗列魔力,果真是诡谲难测。”他闭上眼,那层金色光芒从虹膜上褪去,像是有人慢慢拧暗了一盏灯。再睁开时,眼睛又变回了平时那种眯成一条缝的、慵懒的、像是没睡醒的模样。
他转过身,看向莉娜刚才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一摊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血腥味混着圣光的残留,还有一丝他熟悉的、属于莉娜的雪松和柑橘的香气。
“经此一役,”他站起身,将手指上的血擦在教袍上,“小莉娜应该不会再一个人跑出来了吧?”
他摇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情。然后他抬起手,指尖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光芒从他指尖扩散开,覆盖了整片堆场。裂纹消失了,深坑填平了,墙壁上的蛛网状裂缝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一点一点地消失。那摊血从地面上蒸发,化作一缕淡红色的雾气,被夜风吹散。空气中残留的魔力气味被净化,集装箱恢复了原先的摆放位置,就连保安亭里那两个被莉娜放倒的保安,都从桌上“醒”了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继续趴回去打鼾。
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瑟拉斯看着这片被“复原”的堆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向那扇重新打开的光门走去。教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
“毕竟爱耳德公司背后的势力……实在是有些盘根错节啊——”
他走进光门。门在他身后合拢,光芒收束,从外向内坍缩,最后化作一个细小的、针尖般的光点,闪了一下,消失了。
月光下,只有夜风还在吹。将那些集装箱的缝隙吹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很旧的笛子。
光门的另一侧,是光明教团驻奥术联邦主城的一处隐秘驻地。
不是教堂,不是修道院,而是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坐落在居民区里的三层小楼。楼下有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上挂着几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莉娜被安置在二楼的一间房间里。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壁是白色的,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皂香。三个小修女围在床边,一个在给莉娜换药,一个在给她擦脸,一个在给她盖被子。动作都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比自己还珍贵的、易碎的、不能碰的东西。
瑟拉斯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的目光从3390的侧脸移到6733的耳垂,从0987的指尖移到莉娜苍白的嘴唇。然后他转过身,下楼,走进一楼的厨房。灶台上有一壶水,他点燃了煤气灶,将水壶放上去。蓝色的火焰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呼呼”声。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的,杯身上印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字:“世界最佳神父。”那是前几天出门时,3390送他的礼物。6733当时在旁边说“神父你才不是世界最佳”,0987说“这是反讽”。他当时笑了,笑得很开心。
此刻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又弯了一下。
水开了。他将开水倒进杯子里,看着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从蜷缩的、干瘪的、像是死了一样的灰色,变成舒展的、鲜活的、沉在杯底也能看到脉络的绿色。
他端起茶杯,走到窗边。窗外是居民区的夜景——有灯还亮着,有人还在看电视,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叫。很普通,很安静,很“日常”。
他喝了一口茶。“太烫了。”他皱眉,对着杯子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还是烫。”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等着它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