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是被月光晃醒的。
不是刺目的、灼烧般的白光,而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像是被纱帘过滤过的银白色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铺成一条细细的河流。她睁开眼睛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魔力从魔力炉中喷涌而出,像是一只被惊醒的猛兽,张开了所有的獠牙。虹彩斗气在体表凝聚,不是铠甲,是即将爆发的、被压缩到极限的能量球。
她要在零点三秒内将体内所有的魔力一次性释放出去,将这个房间、这栋楼、这片街区——全部炸成灰烬。
然后她闻到了安神香的味道。
那是光明教团特有的配方,使用圣列·光属性的魔力淬炼过的草药,燃烧时释放的烟气能安抚使用者的魔力回路,抑制一些应激反应。她的魔力回路在接触到那缕烟气的瞬间,像是被人轻轻按住了肩膀,慢慢地、不情愿地坐了回去。虹彩斗气从体表消散,短剑形态的圣剑艾可丝在她掌心闪了闪,也暗淡下去。
莉娜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她靠坐在床头,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边。白色的被子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清爽。墙壁是白色的,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已经熄灭的油灯,灯芯上还有一缕细细的、正在飘散的白烟。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这是光明教团的驻地之一。
她之前来过一次,那次是被瑟拉斯叫来“补办手续”,匆匆忙忙签了几个字就跑了。此刻她认出了墙角那幅挂画——光明女神举着火炬的油画,画框是木质的,边角有些褪色。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随时会炸”的状态中剥离出来。魔力的流动从暴怒的瀑布变成了平静的溪流,心跳从擂鼓般的轰鸣变成了有节奏的、缓慢的搏动。然后她感觉到了——那种无力感。不是身体上的无力——瑟拉斯已经把她的伤势治好了,腹部那道能看到内脏的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疤痕都没有留下。是心里的。
她抱住双腿,将脸埋在膝盖上。银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像是一面幕布,将她整个人遮住。月光透过那层幕布,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银白色的、朦胧的光。
(我还以为……他是可以信任一点的......)
那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她想起艾尔文在月光下的脸,想起他说的“杀了你之后,我会更努力地修炼”,想起他抬起手时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那层坚硬的、像是结冰湖面般的光。她想起自己前一世。那些她曾经信任过的、以为可以并肩同行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她没有答案。她只有那种熟悉的、像是被人在心口挖了一个洞的感觉。洞口不大,但风从那里穿过去,冷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委屈——她告诉自己那不是委屈。
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很酸,很热,很想哭。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她在哭。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也会难过。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被子的一角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月光还在,窗帘还在,那盆绿植还在。
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她眼睛周围那一圈浅浅的红,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揉了揉眼睛,用力地、像是在揉掉什么东西一样地揉。然后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一些。木质地板,有细密的木纹,光滑的脚感,踩上去有些凉,但不怎么冰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什么都没有穿。
白色的被子滑落在脚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她赤裸的身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饱满的、银白色的轮廓。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锁骨窝里还残留着刚才泪水滑过的、亮晶晶的痕迹。小腹处那枚神纹还在,淡金色的,像是一枚被嵌入皮肤的古老硬币,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莉娜愣了一秒。她的衣服——那件白色短袖、那条深色长裤、那双帆布鞋——被人脱掉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椅子上。旁边还有一件叠好的、白色的、柔软的、一看就是睡衣的东西。不过自己没有什么穿睡衣的习惯。
她弯下腰,伸手去够那件睡衣——
然后。
门开了。
瑟拉斯就这么站在门口。他的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加糖红茶,脸上的表情是从“来看看她醒了没有”的随意,到“她在干什么”的困惑,再到“她怎么没穿衣服”的震惊,三个表情在零点三秒内依次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我什么都没看见”和“我什么都看见了”之间的、极度扭曲的僵硬与局促。
“你你你——!”他猛地转身,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甩出去。“你给我把衣服穿好啊!!”
门被“砰”地关上了。
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一些,洒在门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脚步声迅速远去,伴随着瑟拉斯压低声音的、但依然清晰可闻的碎碎念:“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莉娜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去够衣服”的姿势。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脸照得很清楚——从苍白到泛红,从泛红到绯红,从绯红到像是被火烧过的、连耳根都在冒烟的深红。
她慢慢地、机械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一样,把手收回来,拿过那件睡衣,套上。纯丝绸的,很滑,很凉,贴着皮肤的感觉像是被水包裹着。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胛骨。下摆刚好盖住大腿的一大半。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沉默了三十七秒。
随后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远处楼梯口传来瑟拉斯的声音,在和一楼的什么人说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是我的学生。学生!教会的学生!修女!你们这群小家伙懂不懂什么叫修女——不,我根本没看——我什么都没看到——”
莉娜靠在门框上,用手捂住脸。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