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莉娜才从房间里出来。
她换上了瑟拉斯给她准备的衣服——不是修女服，是一件浅灰色的宽松连衣裙，面料柔软，裙摆及膝。银色的长发被她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赤脚踩在木质楼梯上，走到一楼。
客厅比她预想的要大点。
装修倒是很简单——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几件老式的家具。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的，坐垫上放着几个手工编织的抱枕。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清晨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将整个客厅照得很亮。
瑟拉斯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咖啡。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细密的、淡金色的魔力回路纹路——那是圣阶魔法使的标志之一，可以将魔力回路外显化，以便在必要时以最快速度调动魔力。他看了一眼从楼梯上下来的莉娜，迅速移开目光，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皱眉，拿起桌上的糖罐，往咖啡里加了九块方糖，又倒了一整杯牛奶。用勺子搅了搅又搅了搅，随后才又喝了一口，紧绷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一些。
莉娜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裙摆理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仔细看着自己膝盖裙子的纹理、数着上面有多少根线，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以及远处教堂的若隐若现的钟声——六点了，天快亮了。
瑟拉斯放下咖啡杯，看着她。
“这会总该长记性了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担心和后怕的、想要确认“你学到了什么”的语气。
莉娜的脸又红了一点。她偏过头，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脸。
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这次是我轻敌了。”她的声音有些小，像是做错事的学生在向老师解释，“我没想到，中阶的魔法，他使用暗列魔力都可以提前绘制魔力流向然后无前摇释放……下次再遇见就不会这样了。”
她说完，偷偷看了瑟拉斯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瑟拉斯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看着她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的手指，看着她那副明明在嘴硬、但眼底有后怕、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柔软的倔强模样。
他摊了摊手。
“我就知道。”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早就预料到了”的无奈。“行吧，活着就好。”
他端起咖啡杯，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吐了吐被苦到的舌头。随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徽章，丢给莉娜。徽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莉娜伸手接住。掌心一沉——比看起来重很多，金属的，冰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符文。
“拿着。”瑟拉斯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下次你失去意识时，这个东西会强制将你传送到我所在的位置。别弄丢了，很贵的。”
莉娜低头看着掌心的徽章。符文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像是有人在里面藏了一颗星星。她握紧，将它贴在心口。
“……嗯。”
瑟拉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早餐在桌上。吃完自己回去。学院那边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用的是‘教会紧急会议’的名义。记得别穿帮了。”
门开了，又关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枚徽章，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便听到楼梯上有动静——细碎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偶尔夹杂着压抑的笑声和被踩到裙摆的短促惊呼。
她抬起头。楼梯拐角处，几颗银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最前面的是3390。她穿着白色的修女服，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银色长发被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系着蓝色的蝴蝶结。她的眼睛很亮，和莉娜一模一样的紫色，但里面的光不一样——莉娜的眼睛是冷的，她的眼睛是温热的。
“姐姐醒了！”她小声说，然后回头朝后面的人招手，“快来快来！”
6733从她身后探出头。她的发型和3390不同，是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卷曲，别着一个草莓发卡。她的表情比3390淡一些，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切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吐司。
0987走在最后。她的银色长发被高高束成马尾，和莉娜平时的发型一模一样。她的表情是三个人里最冷淡的，但她的目光落在莉娜脸上时，那双紫色的眼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终于见到你了”的光。
她们三个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莉娜面前。然后——3390蹲下来，趴在莉娜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6733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旁边，手指在裙摆上绞来绞去。0987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莉娜，没有说话。
“姐姐，”3390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没藏住的雀跃，“你的伤好了吗？”
莉娜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这颗银色脑袋，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早就好了。”
“瑟拉斯神父说你差点死掉。”3390的声音小了一些，紫色的眼眸里映着莉娜的脸，“我们都很担心你。”
莉娜沉默了一瞬。“……对不起。”
3390摇了摇头。“姐姐不用道歉。姐姐只要还能活下来就好了。”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在说话。
6733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吐司，递到莉娜嘴边。“姐姐，吃。刚烤的。”莉娜看着那块吐司——边缘烤得金黄，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和黄油，散发着小麦和黄油的香气。她张嘴，咬了一口。边缘很脆，内心很软，吃起来很甜，很温暖。
“好吃吗？”6733歪着头问。
“……嗯。”
6733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很真。
0987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一条叠好的、淡蓝色的围巾。她走到莉娜面前，将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软，羊毛的，贴着皮肤的感觉像是被阳光晒过的云朵。
“秋天快到了。”0987说，声音很轻，“早晚会凉。”
莉娜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0987那张面无表情、但耳根微红的脸。虽然现在连夏天都还没到，但莉娜感受得到她那和自己一样扭捏却真诚的心。
“……谢谢。”
0987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双手重新背到身后。但她的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三个人就这样围着她，一个趴在她膝盖上，一个端着盘子站旁边，一个站在稍远处看着。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
莉娜的视线从3390的蝴蝶结移到6733的草莓发卡，从6733的发卡移到0987的马尾，从0987的马尾移到门口——瑟拉斯刚才消失的地方。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想说“等我忙完这阵就来看你们”，想说“谢谢你们”——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3390的头顶，然后又揉了揉6733的，又揉了揉0987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
“我走了。”她站起身。
3390从她膝盖上站起来，后退一步。“姐姐慢走哇。”6733将盘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鞠躬。“路上小心。”0987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莉娜，紫色的眼眸里有光。
莉娜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将三个银发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定格在时间尽头的画。她想说“我会回来的”，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