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术联邦北境的夜晚来得比其他地方都要早上许多，即便现在是深春即将入夏。
太阳刚刚坠下金龙雪山，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还在山脊上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不肯离去的旅人。但雪山太大了，影子太长了。那抹余晖只撑了几分钟，就被从东方涌上来的黑暗一口吞没。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黑色的铺盖罩住了，从地面到天空，从天空到更远的地方，全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暗。
曾有醉酒的精灵族吟游诗人指着满是星辰的夜空说那是虚假的，是有人将帽子丢在了这里的天空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旁边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矮人和地精都愣住了。然后有人笑了，有人把酒杯砸在桌上说“你喝多了”，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那个帽子能不能摘下来给我们看看”。精灵没有摘帽子。他只是抬头看着那片星空，眼睛里映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轻声说：“你们不信就算了。”后来那个精灵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回了精灵族的领地，有人说他加入了某支探险队去了更北边，还有人说他在一次边境冲突中死了。但那个关于“帽子”的故事留了下来，成了北境酒馆里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一个连喝傻了的地精都不信的、只有醉鬼才会当真的笑话。
此刻，那片被精灵指过的星空，正静静地悬在金龙雪山的上方。星星很亮，比南方的更亮、更密、更低，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随便抓一把都能攥出光来。月光从那些星星的缝隙中漏下来，穿过云层，穿过雪山的山脊，落在北境广袤的、被黑暗笼罩的土地上。
一只猫耳朵动了动。
那只猫耳朵长在一个人的脑袋上。
不是人类的那种耳朵——人类的耳朵是贴在脑袋两侧的，软软的，薄薄的，就像两片被风吹皱的肉叶子。这只耳朵是竖起来的，三角形的，尖端微微向前倾斜，耳廓内侧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的绒毛。耳根的位置有一撮更深的、几乎接近黑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猫人斥候蜷缩在一棵巨大的冷杉树根部的凹陷处，怀里抱着一根比他小臂还粗的火腿。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只有边缘一圈细窄的金色。
此刻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怀里的火腿，瞳孔里倒映着火腿表面那层被烟熏过的、泛着油光的深棕色外皮。
火腿是烟熏的。
用的是还大耳羊的后腿。
大耳羊是一种很精贵很金贵的牲畜，由大耳牛和野山羊杂交而成，肉质细嫩，脂肪分布均匀，基本上入口即化。一头纯种的大耳羊在龙血帝国首都的市场上的价格，足够一个普通兽人士兵大半年的军饷！而他怀里的这条后腿，来自一头从金龙雪山山崖上掉下来、砸在一棵树上的不太走运的大耳羊。
那是他的朋友——一个犬人兵——的运气。
犬人兵那天出门遛弯、顺便撒尿，正巧撞见那大耳山羊从山崖上摔下来，径直砸在他面前的树上，晕了过去。
犬人兵愣了三秒，然后扑上去，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断了羊的喉咙。大部分上好的肉被他拿去孝敬了先锋队的大熊队长，两条后腿到时被他自己偷偷留了下来。猫人兵用半个月的军饷加上一瓶从黑市搞到的精灵果酒，从犬人兵手里赢来了这条腿。打赌的内容是“明天会不会下雨”。犬人兵赌会，猫人兵赌不会。
第二天没下雨。
猫人兵赢了。他抱着这条火腿，从驻扎的营地一路跑到了这片远离前线的冷杉林。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吃这条腿的样子——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吃的时候一定会做出一些不太体面的、不符合斥候身份的表情。比如流一身口水，比如不停舔嘴唇，比如发出一些只有饿极了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声音。
此刻，他正在做所有那些事情。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火腿的油光，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正在往下淌的口水。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略微干燥的嘴唇。舌尖上有细小的、倒刺般的突起——那是猫科动物特有的味觉器官，能够将肉上的每一丝纤维都尝得清清楚楚。他想象着那条舌头舔过火腿表面，将那些烟熏的香气和油脂的甘甜一点一点地刮进嘴里的感觉。
口水又流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张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犬齿格外突出的牙齿。上下犬齿交错，形成天然的剪刀刃，能够轻松地切断坚韧的肉筋。
他对着那条火腿最粗的部位，一口咬了下去。
他没能咬到火腿。
牙齿在距离火腿表面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不是因为他自己停的，是因为头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如果不是他这种听觉灵敏的种族根本不可能捕捉到的声响。猫人兵的耳朵猛地竖起，耳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树枝断裂，不是脚步踩在落叶上，是布料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他的头顶上方几米处展开了一面旗帜。
他抬起头。月光从冷杉树冠的细微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眼前投下一片斑驳的、银白色的光。在那片光里，他看到了两个人。不，应该是三个人。两个站在他的左右前方，一个站在他的正上方——踩着树枝，身体前倾，银色的长发从斗篷的帽兜边缘垂落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像是冻结的瀑布般的光。
她们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外面罩着迷彩斗篷——不是普通的迷彩，是那种会随着环境光线变化颜色的、好像是只有联邦精锐部队才会配发的魔导斗篷。此刻在月光和树影的交错中，那些斗篷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和深绿色交织的、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般的纹路。她们的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眼睛。三双“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像是三对从夜空中摘下来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