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人兵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
不是恐惧——恐惧那是后来的事。
是惊艳。
他从小到大生活在龙血帝国的兽人聚集区，那里的空气是臭的，水是浑臭的，房子是挤在一起的、用木头和泥巴糊成的窝棚。街上到处是垃圾，垃圾堆里偶尔能看到饿死的干瘦野狗。女人——如果他见过的那些也能叫女人的话——皮肤粗糙，牙齿发黄，身上常年带着一种洗不掉的酸臭味，个头大多比他还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月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很柔和，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画笔，在黑色的画布上一笔一笔地勾勒出她们的形状。他忘了自己手里还抱着火腿，忘了自己嘴里还含着口水，忘了他此刻应该做什么。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美啊。
然后他的身体动了。不是他想要动的，是他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本能——在看到敌人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瞬间松开火腿，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信号枪，只要扣动扳机，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就会从树冠的缝隙中穿过，在夜空中炸开。然后营地的援军就会来，然后他就不怕了，然后——
他的右手还没有摸到枪柄。一只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只脚穿着一只深色的、紧贴脚踝的精致短皮靴，靴跟很细很长，像是用某种黑色的金属铸成的锥子。靴面上有银色的暗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那只脚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深色的残影。下一秒，靴跟精准地踢中了他的右手腕。
“咔嚓。”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关节错位的、那种像是有人用力折断了湿树枝的闷响。
他的右手从手腕处向反方向弯折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手指痉挛，信号枪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被一只穿着同样靴子的脚踩住了。他张开嘴——不是要喊叫，是剧痛让他本能地想要吸气。但那只脚没有给他吸气的时间。第二脚。靴跟和鞋底踢在他的嘴上。力道精准，角度刁钻——不是踢碎他的牙齿，不是踢烂他的嘴唇，而是刚好将靴底塞进了他的口腔，卡在他的上下颚之间。他咬不下去，也合不上嘴。那只细长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鞋跟更是抵着他的舌根，粗糙的鞋底压在他的下唇上，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生理反射。他的眼睛被泪水模糊，月光在泪水中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透过那层朦胧的、晃动的光，他看到那只脚的主人缓缓蹲下身，和他平视。
银色的长发从斗篷帽兜中完全倾泻出来，就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匹银白色的丝绸。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将那张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紫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狼狈的、嘴角溢血、眼泪横流的猫人。那个倒影在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很小，很小，像是被囚禁在一颗宝石中的、即将被遗忘的尘埃。
“德理纱，”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一封信，“你确定抓这个斥候比直接冲进那个营地强吗？我觉得还是去营地抓走他们的军官给的军功更多些。”
猫人兵的耳朵动了动。他的视线艰难地从面前的那张脸上缓缓移开，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另一个银发的少女站在那里，棕色的？不，是淡咖色的——月光下自己有些看不太清楚，只看到她的脸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着，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淡蓝色的、细如发丝的魔力丝线在飘动，在空气中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那网覆盖了整片冷杉林，从地面到树冠，从树冠到更远的地方。猫人兵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突然意识到，就算他没有被那只脚踢中，就算他成功扣动了信号枪的扳机，那颗信号弹也飞不出去。那张网会把它拦住，然后掐灭，像掐灭一只萤火虫。
“你放心好了，”那个踢他手腕的少女开口了。她收回了脚，但眼前的这个少女并没有放开他——靴底还抵着他的嘴巴，让他无法低头，也无法转头。她的声音比那个淡咖色头发的少女活泼一些，带着一丝“本小姐早就想好了”的得意。“这个家伙我已经用魔法盯了好几天了。他是龙血帝国兽人军中为数不多的可以进入后方汇报的中级斥候。”
猫人兵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中级斥候。那是他的军衔。是他拼了命爬了八年才爬到的高度。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每次潜入都神不知鬼不觉，以为那些联邦的巡逻队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他不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好几天。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恐惧和屈辱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直窜到头顶。他的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那条他一直藏在裤子里的、灰白色的、末端有一撮黑毛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抽在身下的落叶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蛇爬过草地的“沙沙”声。
“她说的对。”那个蹲在他面前的、伸出脚卡在自己嘴里的银发少女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灵，像是有风吹过银制的风铃。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随手擦了擦斗篷上沾到的口水。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银器。猫人兵的脸——如果猫人也能脸红的话——此刻一定是深红色的。他看着那块手帕上那些亮晶晶的、属于自己的液体，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