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时间羞愧。
因为那个银发少女擦完斗篷后，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看向了他。四目相对。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正正好好地落在她身上。那道光不宽，刚好能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银色的长发在光中像是被点燃了，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发着那种冷的、白的、不属于人间的光。她的脸在那片光中显得更白、更透明，紫色的眼眸像是两颗被镶嵌在白玉中的宝石，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安静地转动，像是时间本身。
猫人兵的灵魂在那一刻被击穿了。
他忘记了右手腕的剧痛，忘记了嘴里还卡着鞋跟，忘记了那个淡咖色头发的少女正在用魔力丝线编织囚笼，忘记了那个金色波浪卷发的少女正在用折扇指着他的心脏。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脸，像是被施了石化术。他的耳朵从紧贴头皮的姿势慢慢竖起来，竖到最高，耳廓微微前倾，朝向她的方向——那是猫科动物想要听清某个声音时的本能反应。他的瞳孔从“受惊时的针尖状”慢慢放大、放大、再放大，几乎要占据整个虹膜。他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那条来之不易的火腿上。
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
（好美。）他在心里说。（好美。好美。好美。）
他不知道“仙女”这个词。
他没有读过人类的童话，没有看过精灵的诗歌，没有听过矮人的民谣。他只是一个在兽人聚集区臭水沟边长大的猫人，一个用八年时间从最底层的炮灰爬到中级斥候的士兵，一个怀里还抱着从朋友那里赢来的烟熏火腿的、没出息的、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但他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忘记这个瞬间。不会忘记这片冷杉林，不会忘记这缕月光，不会忘记这个银发的、紫眸的、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少女。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在寂静的冷杉林中格外清晰。他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那只鞋跟的味道——皮革的涩，金属的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甜。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个敌人，用鞋跟踢断了他的手腕，把他的嘴当鞋垫踩，他居然觉得那鞋跟是甜的。
“既然他没有反抗的意思，”银发少女转过头，看向她的同伴，“那这个我就不杀了，留给你们拷问一下吧。”
猫人兵连连点头。点得非常用力，用力到耳朵都跟着晃了起来，像是在说“对对对我没有反抗的意思你们问什么我都说”。
淡咖色头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点头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难以置信的困惑。
金色波浪卷发的少女用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本小姐还是第一次见到，被俘虏了还这么开心的敌人。”
银发少女没有理会她们的吐槽。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银色的长发从月光中滑出，重新融入黑暗。然后她抬脚——不是踩，是“卸”。靴跟精准地卡进猫人兵上下颚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一颗牙齿从猫人兵的嘴里飞出来，掉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轻响。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他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太疼了，疼到神经已经麻木。他只是听到那些牙齿落地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有人在用石子敲击玻璃。他的嘴里空荡荡的，舌头舔过牙龈，只留下一片光滑的、温热的、正在往外渗血的表面。他想要咬舌自尽——这是他最后的、对帝国忠诚的、属于一个士兵的尊严。
但他的牙齿没有了。他咬不断自己的舌头。他只能含着满口的血，看着那个银发的少女将靴跟在落叶上蹭了蹭，蹭掉那些血迹和口水，然后转过身，向冷杉林深处走去。淡咖色头发的少女抬起手，魔力丝线从四面八方收拢，将他的四肢、躯干、脖子、尾巴，一层一层地缠绕、收紧、固定。他从树上滑落，被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吊在半空中，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虫。金色波浪卷发的少女走到他面前，折扇展开，扇骨上的符文亮起幽蓝色的光。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别怕，小猫咪。”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却又不是恶意的、带着几分怜悯的温柔，“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不会杀你。”
猫人兵睁着眼睛，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冷杉林深处的黑暗中。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将他吊在半空中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嘴还在流血，滴在落叶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他的右手腕肿得像一个紫色的馒头，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怀里空空的——那条火腿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表面还有一道被踩过的、深深的鞋跟印。
他看着那条火腿，忽然觉得饿了。不是胃饿，是心饿。他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在臭水沟边长大，吃的是发霉的面包和长了虫的干肉，穿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睡的是漏雨的棚屋。他拼命训练，拼命杀敌，拼命往上爬，以为爬到中级斥候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从来没吃过一口大耳羊。
一次都没有。
眼泪从琥珀色的眼眸中涌出来，混着嘴角的血，滴在地上。
冷杉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从树冠的缝隙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金龙雪山的山脊线上，那抹最后的余晖早已消失。星光更亮了，月光更白了，像是有谁在天上点燃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那个精灵说过，那片星空是假的。是有人将帽子丢在了天空上。
猫人兵吊在半空中，看着那片星星，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人的帽子在哪里。
他想用它擦擦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