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雪山军营的山体内部，被魔法和工程学挖出了巨大的空间。
通道四通八达，照明用的魔法灯嵌在岩壁上，发出暖黄色的、不刺眼的光。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铁锈、魔力燃料和消毒水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在这里待了几天后，鼻子已经习惯了。
休息室在军需库旁边，一间大约五十平的房间，摆着几张长桌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魔力投影屏，实时显示着北境防线的态势图——红色和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是一盘正在进行的、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结束的棋局。此刻，休息室里挤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海默尔学院的学生，也有几个穿着联邦军制服的年轻军官，正端着咖啡杯，听一个金色波浪卷发的少女滔滔不绝。
德理纱·冯·爱因兹贝伦坐在长桌的一端，翘着二郎腿，右手捏着折扇，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花茶。她的披风脱了，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紧身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的脸颊微红，不知道是说兴奋了还是因为旁边那壶果酒——她小喝了两杯。
“……然后，那个猫人斥候就被本小姐一脚踢飞了手里的信号枪！”德理纱的折扇“唰”地展开，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线，扇骨上的符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们是没看到他那张脸——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更是能塞进一个拳头！”
围坐在她周围的几个海默尔学生配合地发出“哇”“真的吗”“好厉害”的感叹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小声问：“那、那德理纱学姐，你一个人打了几个人啊？”
德理纱的扇子“啪”地合上，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她的目光在空气中飘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不多，也就七八个吧。都是犬人先锋。”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的头领还被我削掉了一个耳朵。”
桌上安静了一瞬。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偷偷用手肘碰了碰他，嘴唇不动地小声说：“别问了。她没升职。”眼镜男生低头，默默喝了一口咖啡。
德理纱没有注意到这段无声的对话。她正沉浸在“本小姐昨晚大杀四方”的叙事快感中，折扇在手里转着圈，语速越来越快。“……然后那些犬人就乱了阵脚，本小姐趁机释放了连发弹幕，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
休息室的另一端，靠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三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人。两男一女，胸口的身份牌上印着海默尔学院的徽章和“预备队”的字样。他们没有参与德理纱那边的热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短发女生的目光落在德理纱身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说的那个猫人斥候，”她压低声音，“是我们后来抓到那个吧？”
旁边的男生点了点头。“嗯。我们拷问完的时候，那猫人已经快不行了。最后只说了几个地名就咽气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德理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甘。“然后我们去上报军功，被告知‘该情报已有其他队伍提交’。晚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拿到。”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那个短发女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德理纱身上，带着一种“算你狠”的无奈。他们的确是跟着莉娜小队的踪迹追出去的——不是想抢功，而是接到了巡逻任务，然后碰巧发现了那条路线。但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猫人斥候还被魔力丝线半吊在树上，嘴里流着血，眼神涣散。他们用了半个小时才把情报强行拷问出来，又用了二十分钟赶回军营。二十分钟，一切归零。
德理纱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偏过头，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那三个人，折扇在面前轻轻晃了晃，嘴角弯起一个“本小姐早就知道了”的弧度。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和同学们吹牛，但声音更大了。
“有些人啊，想跟在后面捡漏，也不看看自己的脚程够不够快~”
那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短发女生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
另外两人也跟着站起来，走向门口。
德理纱没有看他们。她只是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眼睛弯成了月牙。桌上，几个海默尔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德理纱学姐好厉害”，有人小声说“我们换个话题吧”，还有人默默给德理纱的花茶续了杯。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是普通的行军靴——行军靴的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高跟鞋的声音更脆、更响、更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两根鼓槌敲击地面。休息室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因为有人喊“安静”，而是那种声音本身带着一种“有人来了”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
门边的几个普通士兵最先反应过来。他们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后立正，右手举到太阳穴旁。“莉娜中尉！”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北境军营特有的那种“不喊报告不行”的紧张感。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是半开的，从室内的角度只能看到走廊里的一小片光，和那道光中站着的、被拉得很长的影子。影子很纤细，腰身收得很紧，胸部有些收不住，头顶有几缕像是被风吹起的、细丝般的轮廓——那是高马尾。
莉娜从门后走出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紫色马甲，也没有穿修女服，而是一身深色的紧身连体衣——北境军营配发的近战魔剑士制式装备。
面料是特制的，弹性极佳，贴合身体曲线，从脖颈一直包裹到脚踝。领口是高领的，拉链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后颈。腰间系着一条宽腰带，挂着短剑形态的圣剑艾可丝、两个之前装沙包的腰包、以及一枚银白色的、刻着细密符文的徽章。银色的长发被她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紧，发尾垂到腰际。脸上没有怎么化妆，皮肤在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室内，目光在那三个正从后门离开的海默尔学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几个行礼的士兵还保持着“举手”的姿势。莉娜走到他们面前，微微颔首。
“稍息。”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士兵们放下手，重新坐回去。但他们的坐姿比刚才端正了很多，咖啡也不喝了，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跟着莉娜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