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理纱的眼眶红了。“……你们欺负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握着折扇的手都在发抖。
“本、本小姐不就是——”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拼命忍着。
克莱兰德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德理纱会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德理纱已经抬起了手。
“喷水魔术·连发!”
不是一道,是七道!
七股手指粗细的水柱从德理纱的指尖射出,直奔克莱兰德。克莱兰德没有躲——不是来不及,是没想躲。水柱打在她的睡衣上,将丝绸浸透,贴在身上。月光下,那具纤细的、青涩的、像是刚抽芽的柳条般的身体,被水勾勒出每一处线条。
克莱兰德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睡衣,又看了看德理纱。她抬手。
“喷水魔术·散射。”
不是七道,是十几道。水柱从她的掌心炸开,像是有人在她手里捏爆了一个水球,细密的水珠如暴雨般倾泻,将德理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德理纱的金色卷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的衬衫、长裤、鞋子,全部湿透了。她看着克莱兰德,克莱兰德看着她。两个人站在月光下,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两只落汤鸡。
然后她们同时转向莉娜。莉娜正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紫色的眼眸从德理纱看到克莱兰德,从克莱兰德看到德理纱。她的表情很平静——如果忽略她耳根那抹已经蔓延到脖颈的红的话。
“你们——”她张开嘴。
德理纱抬手。
“喷水魔术·连发。”
克莱兰德抬手。
“喷水魔术·散射。”
两道水柱同时射向莉娜。
没有躲。莉娜站在那里,被两股水柱同时击中。紧身衣的深色面料被水浸透后,变成了近乎黑色。面料紧紧贴在身上,将那具完美的、饱满的、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雕刻家反复打磨过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肩胛骨的弧度,腰线收缩的幅度,胯骨突出的角度,大腿内侧的曲线——所有的一切,都被月光和水渍映照得纤毫毕现。
德理纱张着嘴,忘了合上。克莱兰德盯着莉娜的胸口,眼睛眨都不眨。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紧身衣,又抬头看了看两个浑身湿透、目瞪口呆、嘴角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流淌的队友。
“……打够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同时又带着些对两人的玩昧审视。
德理纱和克莱兰德同时摇头。又同时点头。
莉娜叹了口气。她将那份被水浸湿、但因为有魔法涂层而完好无损的文件折好,收进口袋。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毛巾——不知道是谁的,叠得整整齐齐——擦了一把脸上的淅淅沥沥的水。
“明天早上七点,指挥部集合。”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站在月光下、浑身湿透、目光还在她身上流连的少女。“……把衣服换了。着凉了我可不背你们去医务室。”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哒哒哒,越来越远。德理纱和克莱兰德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噗”地笑了出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串细碎的、银铃般的回响。窗外,月光更亮了。金龙雪山的山脊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雪的反光,是更远的、更暗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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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拉大矿场的深处,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只有永远潮湿的空气、永远昏暗的照明、永远沉闷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钉一枚永远钉不完的钉子。矿道两壁嵌着劣质的魔力灯,发出昏黄的、随时会熄灭的光。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有些灯泡已经碎了,但是没有人换。黑暗中,矿工们的身影被灯光拉成细长的、扭曲的轮廓,在石壁上晃动,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
第七十九号矿道,十八洞。
这条矿道在矿场的最深处,从升降梯下来还要走将近二十分钟。路面不平,碎石满地,头顶的岩层时不时渗出水珠,滴在积水坑里,发出“滴答”的声响。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硫磺、铁锈和汗臭的、令人窒息的甜腥味。
他站在石壁前。
身材是这片矿场里最不协调的存在。
周围的矿工——熊人、象人、牛头人——每一个都有他两倍宽、三倍高,胳膊比他的腰还粗,拳头比他的脑袋还大。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一堵堵会喘气的肉墙。而他,像是一根被随手插在墙角的、风一吹就会倒的竹竿。纤细的、苍白的手指握着那把粗制滥造的矿镐,镐柄是用废弃的魔导器零件拼凑的,缠着几圈发黑的麻绳防滑。镐头是最廉价的铸铁,没有经过任何魔力淬炼,边缘已经卷刃了,每次敲击都会溅起一小片灰色的、细碎的铁屑。
他举起镐子。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下的力度、角度、频率都一模一样。镐头凿进石壁,“咔”的一声,一小块碎石崩飞。他将镐子拔出,再次举起,再次凿下。“咔。咔。咔。”
声音在空旷的矿道中回荡,撞在两侧的石壁上,又被更远处的黑暗吞没。二十米外,几个牛头人矿工正拖着装满矿石的翻斗车向升降梯方向走。他们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出“咚”的一声,翻斗车的轮子在碎石上碾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的声响。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被允许。
监工不喜欢矿工在工作时交谈,说那会影响效率,影响他们对帝国奉献他们的忠诚。
此刻,监工正站在矿道中段的高台上。
那是一个人类。
穿着龙血帝国制式的灰色制服,领口绣着暗红色的、龙形的徽章。腰间挂着鞭子——不是普通的鞭子,是浸过辣椒水和盐水的、专门用来“提神”的刑具。他的手按在鞭柄上,目光扫过矿道里那些沉默的、低着头的身影。
“喂!你们几个挖矿就给我挖好了喂!”他的声音在矿道里炸开,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烦躁。“别偷懒!今天的份额还差得远!谁要是完不成——”他拍了拍腰间的鞭子,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后果。
几个牛头人加快的脚步。镐声更密了,翻斗车的轮子转得更快了。没有人为自己辩解,没有人抬头。他们只是低着头,沉默地、麻木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劳作。监工满意地哼了一声,目光从牛头人身上移开,扫过更远处的熊人、象人、还有几个蜥蜴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