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沃尔弗拉姆

作者:魅惑源子 更新时间:2026/6/6 18:30:02 字数:2148

他正对着石壁,一镐一镐地凿着。银灰色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两只长耳朵从发间垂下来,耳尖快要碰到肩膀。耳朵的内侧是浅粉色的,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的身形在那些壮硕的兽人矿工中显得如此单薄,像是被人随手画在墙上的、一笔就能擦掉的草稿。

监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从鞭柄上移开,又放回去,又移开。他没有朝那个方向走,甚至没有大声呵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妈的,又是他。

人类监工站在高台上,目光落在那只兔人身上,脸上有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恐惧和厌恶的表情——不是厌恶他这个人,是厌恶他带给自己的那种“不该存在”的违和感。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矿工。牛头人吃苦耐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熊人力气大,但脾气暴,隔三差五就要闹事;蜥蜴人手脚麻利,但太容易生病,一场寒潮就能病倒一半;狗头人聪明,但不老实,总是偷矿石。兔人……他不是没见过兔人。兔人胆小、体弱、力气小、耐力差,在地下矿场这种环境里,通常活不过三个月。不是累死的就是病死的,偶尔有被矿石砸死的,甚至有被其他矿工欺负、蹂躏死的。

兔人是兽人种族里最底层的存在之一,在龙血帝国的阶级序列中,比普通人类的地位还低不少。

但这个兔人不一样。

他来这里多久了?监工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年?还是四年?他记不太清了。

他只知道,自从他调来这个矿场,这个兔人就已经在这里了。像一块长在石壁里的、拔不掉的钉子。

他干活从来不需要监督。

每天准时到矿道,准时开始工作,准时在完成份额后离开。不多干一分,也不少干一分。他不说话——不是那种“不爱说话”的安静,而是像是被人把声带摘除了的、彻底的沉默。三年来,监工从未听过他发出任何声音。不是“没有和他说过话”,是“他从来没有回应过任何人的任何话语”。不管是被骂,被吼,被其他矿工推搡,还是被监工用鞭子抽——他都不出声。他不会像牛头人那样闷哼,不会像蜥蜴人那样惨叫,不会像狗头人那样求饶。他只是沉默地、麻木地、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地站着、走着、挖着。

监工怕他。

不是怕他会反抗——一个兔人能反抗什么?大部分都因为姣好容貌被充当做玩物的它们,能反抗什么、敢反抗什么!

是怕他身上那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具瘦弱的皮囊下面,随时可能会醒来。

“额……沃尔弗拉姆……”监工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今天的份额已经够用了。你——你可以回去了。”

声音在矿道里不断回荡。

那几个正在推翻斗车的牛头人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监工,又看了一眼那个兔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监工总是这样,每次轮到这只兔人,他就会想办法找各种理由“酌情”提前结束他的工时。

不是因为他完成了份额——他虽然能完成,但从来不是最快的。是因为监工不想让他待在矿道里太久。不想让那双耳朵在他眼前晃,不想让那抹银灰色在他余光里闪,不想闻到那股淡淡的、不属于这座矿场的、像是雪和冷杉混合的气味。

不过大家也不在乎,他们大部分人恨不得都住在矿洞里。不是为了钱财、也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帝国、奉献给帝国的荣耀。

兔人的耳朵抖了抖。

他的动作停了——镐子举过头顶,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时间在他的动作中凝固了一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放下手臂,镐头垂在身侧,铁锈和碎屑从镐刃上簌簌落下,掉在碎石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需要”回头。好像他早就知道监工会说这句话,好像他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在等这一刻。

他将镐子靠在石壁上,转身向矿道出口走去。

动作很慢,不急也不躁,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装了一个永远匀速运转的发条。银灰色的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睡眠不足、过度劳累后的、被掏空了所有脂肪和肌肉的、只剩下骨头和皮的苍白。不过即便是这样,依旧能够看出他曾经的容貌是多么美艳。但他的眼睛是微微亮的。

不是那种燃烧的火光,是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藏在井底的、反射着遥远星辰的光。他走过那几个牛头人身边时,他们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刻意的——是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本能的“让开”。

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意识到:

这个人不应该被触碰。这个人和我们不一样。

人力升降梯在矿道的最深处,一个被凿出来的、直径约十五米的幽深竖井。井壁上有粗糙的、用镐子凿出来的落脚点——那是应急通道,平时很少有人用。升降梯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木质的平台,由四根粗钢绳和麻绳吊着,通过井口上方的齿轮和人力绞盘上下移动。平台表面被矿石的棱角磨出了深深浅浅的凹痕,边缘的木板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他走到升降梯前。平台的角落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刚结束轮班的矿工。有牛头人、有熊人、有蜥蜴人。他们靠着井壁,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是汗水和灰尘混合成的、黑色的泥浆。他们的呼吸很重,像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解脱。

没有人说话。

他走上升降梯。木质的平台在他脚下微微沉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几个靠在井壁上的矿工同时睁开眼睛,看向他,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不是害怕,不是厌恶,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们不是同一种人”的、沉默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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