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平台的最前端，那个离井壁最远、离黑暗最近的位置。
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仰起头。井口在头顶的极远处——一个细小的、发光的圆，像是有人用针在白纸上扎了一个洞。光从那个洞里漏下来，穿过黑暗、灰尘、水雾，落在他的脸上。很弱，很淡，像是将熄未熄的烛火。但他还是眯起了眼睛——不是刺眼，是不习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光了。阳光。不是矿灯昏黄的、虚假的光，不是监工鞭子上反射的、刺目的光，不是矿石中那些暗紫色的、不祥的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色的、从天上下来的光。他看着那个细小的、发光的圆，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绞盘开始转动。麻绳在滑轮上摩擦，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升降梯缓缓上升。井壁上的落脚点一级一级地向下退去，像是有人在倒放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那些矿工们又闭上了眼睛。没有人看井口，没有人想去看那个发光的圆。他们知道，看了也没用。明天还要下来，后天还要下来，大后天还要下来。
直到死的那天，直到他们为帝国奉献完生命的那天。
他站在那里，垂着耳朵，低着头，银灰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升降梯越升越高，井口越来越大。那道光从针尖变成指甲盖，从指甲盖变成铜钱，从铜钱变成拳头。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淡——淡到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雾。
升降梯停了。他走下平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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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了。”
莉娜摘下兜帽。
夜风从山崖下方吹上来，将她银色的长发吹起。高马尾在风中散开，发丝在空中飘舞，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展开了一面银白色的旗帜。她站在山崖的边缘，脚下是近百米的落差，再往前一步就是虚空。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下方的矿场中，被那些建筑物的棱角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般的形状。
身后，空气一阵波动。迷彩魔法消散，克莱兰德和德理纱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克莱兰德的手指间，最后一根魔力丝线无声地断裂，消散在夜风中。她的表情还是那副三无的样子，但她的目光落在下方矿场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只有莉娜注意到了。德理纱的折扇半开，扇骨上的符文暗淡无光——她在刚才的潜行中消耗了大量的魔力来维持三人的迷彩。
此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三人同时向下望去。
格里拉大矿场在月光下展开，如同一只巨大的、被剖开的、还在蠕动的内脏。矿坑从山体的一侧向下延伸，呈螺旋状一层一层地深入地下。每一层都有数百米长，数十米宽，边缘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矿尘。运输轨道沿着矿坑的边缘铺设，蜿蜒向下，消失在黑暗深处。轨道上，一辆辆满载矿石的翻斗车在缓慢地移动，由那些沉默的、壮硕的身影拖拽着。
高耸如小房子般的熊人，肩背宽阔到能挡住整条矿道的视线，他们的手掌比普通人的脸还大，每根手指都粗得像胡萝卜。此刻，他们正拖着一辆装满深紫色矿石的翻斗车，一步一步地向矿坑上方的处理区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会发出“咔嚓”的碎裂声。他们的呼吸很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又被夜风吹散。象人比熊人更高、更壮，他们的长鼻子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捕捉什么气味。皮肤是深灰色的，粗糙得像老树皮，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的是被矿石划的，有的是被鞭子抽的，有的是在矿道坍塌中被砸的。他们低着头，沉默地、麻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将矿石从翻斗车里卸到传送带上，然后转身，拖着空车走回矿坑深处。蜥蜴人的身形比熊人和象人小很多，但比人类大。他们的皮肤是暗绿色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血动物特有的、湿漉漉的光。他们的动作比其他矿工更灵活，也更小心——每次拖车经过不平整的路面时，他们都会放慢速度，用那双竖瞳的眼睛仔细打量脚下的路。他们是矿场里为数不多的、会在工作中“思考”的矿工。
但无论是什么种族，无论身形大小——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空洞。麻木。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活着”这个最基本的状态。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希望，不会绝望。
只有沉默。
莉娜俯瞰着下方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不是怜悯——怜悯在这种地方是没有用的东西。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看到自己倒影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自己那些克隆体妹妹。想起她们在实验室里空洞的眼神，想起她们在战场上僵硬的动作，想起她们面对死亡时那种“不会反抗”的沉默。这些矿工和那些克隆体，有什么不同？都是被当作工具、被榨干价值、被丢弃的东西。
都是“资源”。
“莉娜。”克莱兰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很稳。“东南方向，有一座独立的建筑。魔力波动很强。”
莉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矿坑的东南边缘，靠近山体的位置，有一栋与其他建筑风格截然不同的、黑色的、棱角分明的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有暗红色的符文在流转，像是有人在门上画了一道正在流动的血河。
“应该是矿场的指挥部。”德理纱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目光落在那栋建筑上。“我感觉到里面有至少三道魔力波动——都是中阶以上。其中一道……很怪。不像是人类的魔力回路。”
莉娜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瑟拉斯给她的传送徽章，握在手心。冰凉的，安静的。她握紧，又松开，将徽章放回口袋。
“走吧。”她戴上兜帽，银色的长发被遮住。“下去看看。”
克莱兰德和德理纱同时点了点头。三道身影重新被迷彩魔法包裹，从山崖边缘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只有夜风还在吹，将那些翻斗车留下的车辙印吹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月光下，矿场还在运转。那些沉默的身影还在移动。
没有人知道，有人来了，她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