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总有个念想

作者:魅惑源子 更新时间:2026/6/8 18:30:02 字数:2325

他掀开那块布。

那块用来当“门”的布——或者说,那块被当作门的、不知从何处拆下来的、边缘已经起毛的、颜色从深灰褪成浅灰的帆布。

它挂在那两根木桩上,木桩是随手从矿道里捡的废料,下半截已经腐蚀发黑,上半截还残留着树皮的纹理。两根木桩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高度勉强能让一个成年兽人弯腰进入——不是为他们留的,是为他留的。在格里拉矿场,兽人矿工的住宿区是按种族划分的。

熊人住石屋,石屋是用矿道里凿下来的废石料堆砌的,虽然粗糙,但结实防风。牛头人住木棚,木料是从帝国南部运来的松木,虽然不保暖,但比帐篷好。蜥蜴人住在岩洞中,他们喜欢那种潮湿阴冷的环境。

只有他,住在帐篷里。

那顶帐篷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周围是石屋、木棚、岩洞的缝隙。帐篷的骨架是用几根弯曲的兽骨搭成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很粗,表面有细密的裂纹。篷布是用不知多少种兽皮拼接而成的,针脚粗糙,有些地方还露着毛边。帐篷顶端的布缝里插着几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羽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什么仪式的残骸。

兔人掀开布,走了进去。帐篷里没有灯。只有从布缝里漏进来的、斑驳的、细碎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几片银白色的、不规则的亮斑。还有那两块魔石——废弃品,从矿道里捡来的,品质低劣到连矿工都不屑于带走。它们被放在帐篷顶端的一个小兜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勉强比月光亮一点的暗紫色光晕。

那光晕很弱,弱到连帐篷里的轮廓都照不清楚。但它有一个好处:不会像矿灯那样刺眼,不会让他的眼睛疼。

他走到床边——如果那张铺在地上的、由软木草席和一层薄棉絮组成的“东西”确实可以被称为“床”的话。

草席是用矿区周边特有的软木草编织的,这种草很细,很软,但十分容易受潮。他躺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身下地面渗出的凉意。棉絮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结成了硬块,只有中间那一片因为他每次躺下而压得稍微软一些。

床边有两个手工制作的小木箱。

说是木箱,其实就是用废弃的木料钉成的、没有盖子的方形框架,外面蒙着一层防水的油布。箱子的边缘有蜥蜴人用爪子撬过的痕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总是想打开他的箱子,想知道这个沉默的、瘦弱的兔人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们打不开。不是因为锁,是因为箱子的木料上附着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斗气。那是他留下的。用指尖轻轻抹上去的,薄如蝉翼,却坚韧如钢。蜥蜴人的爪子再锋利,也撕不开那层“气”。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两个箱子。左边的那个,大的,装着他换洗的衣服——两套矿工服,都已经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

右边的那个,小的,装着……

他没有去打开它。

他只是站在床边,垂着耳朵,低着头,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眼睛落在那只小木箱上,看了几秒。然后他躺了下来。身下的草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棉絮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小块。他伸出手,将垂落的长耳拉上来,盖在脸上。耳廓内侧那层细密的、浅粉色的绒毛贴着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

完全的、没有任何光污染的黑暗。

远处,有兽人在隐约争吵。不是那种有内容的、有逻辑的争吵——是疲惫、饥饿、怨气、无处发泄的怒火,在酒精的作用下发酵成毫无意义的吼叫。牛头人的低吼,熊人的咆哮,蜥蜴人尖锐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群野兽关进了一个笼子。更远处,是矿道的方向。镐声还在响——不是他的镐,是其他人的。总有矿工在加班,为了多赚那几枚铜币,为了换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为了......荣耀。

一下,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有节奏的、像是心脏在体外跳动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耳朵盖住了光,但盖不住声音。

兽人的吼叫,矿镐的敲击,夜风穿过布缝的呜咽,远处运输轨道上翻斗车轮子的吱呀声——全部涌进他的耳朵里。他的耳朵很大,耳廓的构造精妙到能够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振动。这是他的种族天赋,也算是对他的诅咒。

他翻了个身。

草席又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将脸埋进那团硬邦邦的棉絮里,鼻尖闻到一股混合了灰尘、汗水和岁月陈旧气息的味道。是他自己的味道。他在这里待了七年,这股味道已经渗透进了他的每一件衣物、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他已经闻不到了。

但偶尔,在梦里,他能闻到另一种味道——雪松、冷杉、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的香。很淡,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弗拉姆不敢用力呼吸,怕把那味道吸没了。

又过了很久。兽人的争吵声渐渐弱了,镐声还在继续,但变得更远、更轻,像是从水底传来的。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还是没有睡着。

他坐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短暂的安静。月光从布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伸出那只手,指尖触到了小木箱的边缘。木料是松木的——不是矿区周边的劣质松木,是从帝国南部运来的、经过精细打磨的、表面涂着清漆的上等松木。

箱子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他的指尖在箱盖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斗气从指尖渗出,比头发丝还细,淡金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黑暗中闪了一瞬。箱盖弹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月光从布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那件东西上——一枚怀表。金色表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不刺眼的光。表壳表面刻着精细的花纹——不是机器压制的,是手工雕刻的,每一道线条都有细微的、不可复制的深浅变化。花纹的内容是某种藤蔓植物,从表壳边缘向中心蔓延,在中央交汇成一朵半开的花。那朵花的花瓣只有五片,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

他的手指触到表壳。冰凉的,光滑的,像是触摸一片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他按开表盖。表盖弹起,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脆的“咔哒”。

月光下,表盘显露出来。白色珐琅底,黑色罗马数字,蓝钢指针。秒针在表盘下方的小圆盘里静静地走着,一圈,一圈,又一圈。没有声音——不是因为听不到,是因为它太精密了,精密到连他的耳朵都捕捉不到齿轮转动的声响。时针指向十一点,分针指向三十七分。

他将目光从表盘上移开,落在表盖的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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