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张照片。
不是印刷的，而是手工绘制的微型肖像画，是画师用极细的画笔蘸着矿物颜料，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的。
画中是一个少女。
白发——不是银色，是真正的、如雪般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起的柳絮。五官精致得近乎失真的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嘴唇微抿。她的气质不像人类，也不像精灵，更不像他所见过的任何种族。她穿着一件他叫不出名字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盾形的徽章。她看着他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不是笑，不是温柔，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我知道你在看着我”的笃定。
她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穿着骑士的装束——银色的胸甲，深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他的身形纤细挺拔，站姿笔直，像是在接受检阅。银灰色的短发，垂耳，从发间露出的耳朵尖端泛着浅粉色。他的脸——和此刻蹲在黑暗中、捧着怀表、靠月光才能看清东西的兔人青年，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麻木，没有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灰暗。
有的是一种亮晶晶的、像是刚被磨亮的剑刃般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布缝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远处矿道的镐声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表壳边缘，感受到那些刻痕的起伏。
然后他合上了表盖。
“咔哒。”
他将怀表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指尖在木料上轻轻按了一下。斗气从指尖渗出，将箱子重新封住。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躺下来，拉过那条薄薄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毯子，盖在身上。他没有再用耳朵遮住眼睛。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端那两块魔石发出的、微弱的、暗紫色的光。
帐篷外，夜风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将整片矿场照得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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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三道被魔法包裹的身影正无声地穿过兽人聚居区的边缘。
莉娜走在最前面，兜帽压得很低，银色的长发被完全遮住。深色的紧身连体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腰间的圣剑艾可丝和传送徽章被她用斗气覆盖了一层，连金属反光都被消去了。她的靴子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可不是她们小心翼翼的结果，是德理纱的迷彩魔法将她们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吸收了。
“这龙血帝国……还真是来者不拒啊。”
莉娜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在那些粗糙的、原始的、带着野蛮美学的结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她的眉头微皱，不是嫌弃，是那种“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故意做成这样”的不解。龙血帝国的兽人族群，在建筑上有着独特的天赋——他们能用最原始的材料，随意搭建出最符合力学原理的结构。石屋的石料之间没有使用任何粘合剂，纯粹靠重力、摩擦力和精密的堆叠方式固定。木棚的木梁之间的榫卯结构，精度也不亚于矮人族的工艺。甚至那些蜥蜴人的岩洞，洞口朝向、通风口的位置、排水沟的走向，都经过了精密但随意的计算。
“不过这些建筑倒是挺有龙血帝国中兽人族群独有的野蛮美学的。”德理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真心的赞赏。
她的折扇收拢握在手中，扇骨上的符文暗淡无光——持续释放迷彩魔法消耗了她大部分的魔力，此刻她连扇扇子的力气都省了。“你看那个石屋的拱顶，跨度至少有五米，没用到一根钢筋，纯粹靠石材的堆叠和咬合。”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本小姐虽然嫌弃但不得不承认厉害”的别扭。
莉娜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建筑上移开，落在那些正在阴影中休息的兽人身上。熊人蜷缩靠在在石屋门口，四肢以舒服的姿势摊开，鼾声如雷。牛头人靠在木棚的柱子上，头顶的牛角几乎要戳穿棚顶。蜥蜴人从岩洞的缝隙中露出半张脸，竖瞳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月光，像是一颗颗散落在沙地上的碎玻璃。
没有人发现她们，没有人能发现她们。
克莱兰德走在最后面，手指间有细如发丝的魔力丝线在飘动。那些丝线延伸到她身周十几米的范围内，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精密的网。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通过这张网传到她的指尖。
此刻，网很安静。
“这怎么还有顶帐篷？”德理纱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好奇。她的目光落在道路一旁，那顶与周围建筑格格不入的小帐篷上。它的体量只有隔壁石屋的三分之一大小，篷布是用兽皮拼接的，骨架是用兽骨搭成的。帐篷顶端插着几根褪色的羽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莉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帐篷很小，小到如果它是一个人的住处，那那个人一定很瘦也很小。帐篷的位置不太好，夹在两座石屋之间，大部分时候都晒不到阳光——如果格里拉矿场也有阳光的话。篷布上有几处补丁，针脚粗糙，用的是不同颜色的线。门帘是放下来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双草鞋——用软木草编织的，很旧，鞋底磨得很薄。
“不必在意。”克莱兰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我们此次行动主要是探查目标建筑的防御力量以及矿场大致地形。这种无关的事情就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莉娜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从那顶小帐篷旁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三道身影无声地穿过兽人聚居区，向矿场东南边缘的那座黑色建筑走去。帐篷的门帘被风吹开一条细缝，月光从缝隙中漏进去，落在那张软木草席上，落在那两只有些松软腐蚀痕迹的木桩上。那里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