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跪在地上。
不是“想”跪，是“不得不”跪。
他的膝盖砸在碎石上，裤腿被尖锐的石刃划破，渗出血来。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断裂的枯叶。他的制服是深灰色的，领口绣着暗红色的、龙形的徽章——那是龙血帝国贵族的标志。
此刻，那枚徽章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龙形的纹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块。
“大……大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会——”
沃尔弗拉姆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莉娜脸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把那扇门关上了，从里面锁死，然后把钥匙吞了下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高，不低。是一种沙哑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声音。这种沙哑不是天生的，是长期不说话、声带几乎退化后，被人强行拉出来用的那种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下来的，带着血丝。
“你，”他说，看着莉娜，“不是这里的人......不是殿下的人......”
莉娜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他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内容，不是语气，是那种“被这个世界反复碾压后依然没有碎”的、藏在最深处的东西。和她一样。
沃尔弗拉姆随即松开了手。
莉娜的双脚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她没有后退，没有逃跑，没有拔剑。她只是站在那里，揉着脖子上被掐出的红痕，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穿着破旧矿工服的、浑身灰尘和矿渣的兔人青年。
他转过身，向巷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回去。告诉你的长官——龙血帝国要南下了。不是‘可能’，不是‘准备’。是‘已经’。”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两只竖起的、浅粉色的耳朵，在暗紫色的矿光中晃了晃，然后也沉入了黑暗。
莉娜站在原地，揉着脖子，看着那片黑暗。她的手指触到了神纹——那枚小腹处的、正在微微发热的、瑟拉斯给她的传送徽章。
她轻轻按住了它。
远处，矿场上空的紫色火焰还在燃烧。兽人的吼叫还在继续。克莱兰德和德理纱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徽章，转身向巷道出口走去。
“走。”她说。“我们赶快回去。有重要的东西要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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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刚从地下通道的出口钻出来，脚下的地面就碎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先出现裂纹再慢慢塌陷的“碎”，是那种毫无预兆的、像是有人把整块大地当作玻璃板敲碎了的“碎”。她甚至来不及迈出下一步——脚下的岩石从中间裂开，裂缝向两侧蔓延，如同被闪电劈中的树干，一道道向下延伸，将她脚下的那片土地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正在翻滚下坠的碎片。
她的身体随着那些碎片一起坠落。风声在耳边尖啸，碎石从她身边掠过，有些砸在她的斗气铠甲上，被弹开，又砸在岩壁上，激起一小片火花。她低头——不是看自己，是看下面。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被黑暗完全吞没的巨坑。不是矿道坍塌后留下的那种碎石堆，是真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挖走的、干净的、边缘光滑的巨坑。坑壁上有暗紫色的矿脉在发光，那些光很弱，只能照亮坑壁上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无尽的、令人眩晕的黑暗。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看不到它，但她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沉重的、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她的心脏的压迫感。不是魔力，不是斗气，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属于“存在”本身的重量。
“莉娜——！！！”
克莱兰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不是她平时那种没有起伏的、像是机器人一样的三无声音——那是撕心裂肺的、像是在用声带割裂空气的尖叫。几道淡蓝色的魔力丝线从洞口边缘射下来，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残影，如同几条被惊醒的蛇，在黑暗中蜿蜒、穿梭、缠绕——缠住了莉娜的手腕、脚踝、腰际。丝线猛地收紧，莉娜的下坠骤然停止。她被吊在半空中，身下是无尽的黑暗，头顶是坍塌的洞口边缘那一片正在不断扩大的裂隙。
魔力钩锁·克莱兰德的自创魔术。将魔力丝线凝聚成实体化的钩爪，可以用于抓取、固定、牵引。但她从来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这个魔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需要救别人的命。
丝线开始向上收缩，将莉娜从那片黑暗的怀抱中一点一点地拖出来。碎石还在坠落，有一块擦着莉娜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正在离她远去的黑暗。坑壁上的矿脉还在发光，暗紫色的、微弱的、像是将熄未熄的灰烬。那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那东西还在下面。不是“它还在那里”，是“它一直都在那里”。在矿场的下面，在帝国的下面，在所有人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的深处，它一直在等。
丝线将快速她拖出洞口。克莱兰德的脸就在她眼前，那张几乎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灰尘、泪痕、和一种莉娜从未见过的、近乎扭曲的恐惧。
她的双手在发抖，手指间还在释放魔力丝线，但她自己已经站不稳了——双腿打颤，膝盖几乎要跪在地上。莉娜翻身落地，伸手扶住克莱兰德的肩膀。“……我没事。”声音很轻，但很稳。克莱兰德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攥住了莉娜的袖口。
远处，德理纱站在山崖边缘，折扇展开，扇骨上的符文亮得发白。她在维持防护屏障——整片小山崖上方十几米的范围内，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那些还在不断坠落的小型碎石隔开，像是有人在暴雨中撑开了一把大伞。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
“莉娜——！魔动力羽翼——！快——！！”
她的声音从防护屏障外面传进来，被碎石砸在光罩上的声音切割成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