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没有丝毫犹豫。
只见她催动魔力，灌注到背后的符文阵列中。背后的衣物从肩胛骨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不是撕裂，是展开。银白色的金属骨架从她背后快速伸出，如同两把折叠了很久的、终于被展开的扇子。骨架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魔力薄膜，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如同肥皂泡般的光泽。羽翼完全展开的翼展，直径近五米。
她在翅膀展开的瞬间屈膝，然后弹射而起。脚下的地面被踏出一个直径一米的凹陷，碎石和灰尘被气浪卷起，形成一道环形的、向外扩散的冲击波。银白色的光从山崖边缘射出，拖着长长的、七彩的尾焰，冲入夜空。她的飞行轨迹不是直线——先向上拉升，再俯冲，再拉升，像是一只被惊扰的鹰在确认周围的威胁。克莱兰德被她一只手提着后领的衣服，德理纱被她另一只手揽着腰。
两个少女被她夹在身侧，像是两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
月光下，那道银白色的光划破夜空，向南飞去。矿场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那片塌陷的巨坑还在扩大，边缘的碎石不断坠落，砸进那片没有底的黑暗中。坑壁上的暗紫色矿脉还在发光，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呼一吸。
北境防线，南段。
观测塔建在山脊的最高处，一根由钢筋混凝土和魔力强化过的细长立柱，顶端是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的观测舱。
舱内只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的中士，靠在椅背上，双脚搭在控制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瞥了一眼面前半空中悬浮的魔力波状图——那条代表“敌方魔力波动”的曲线平得像被熨斗烫过的布，从凌晨到现在，没有一丝起伏。
“清闲啊。”
他自言自语，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凉了更苦。他皱了皱眉，将杯子放下，伸了个懒腰。他在这里站岗已经三个月了。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那条曲线，等它跳起来，然后报告。但它从来没有跳过。
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那条曲线永远是平的。
对面的龙血帝国，安静得像一座大坟。
他又瞥了一眼那条曲线。
还是平的。
他收回目光，伸手去够那个凉透了的咖啡杯。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突然不见了。不是“看不到了”，是“不见了”。从手腕往下，原本应该是手掌和手指的地方，变成了一片透明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他可以看到地板，可以看到椅子的扶手，可以看到自己的膝盖——就是看不到自己的手。他愣住了。然后他的目光从手移到脚，从脚移到腿，从腿移到身体。都是透明的。他可以看到身下的椅子、身后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除了他自己。他忽然觉得身体很轻，轻到像是要飘起来。不是“像是”，是真的在飘。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在和观测塔分离。这不是“观测塔在倒塌”，而是“自己在上升”。他的身体从座椅上浮起来，穿过透明的舱壁，穿过钢筋混凝土的墙体，穿过那些他以为坚固到可以抵御一切的东西。他看到了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月亮下面，有一道光。白色的，纤细的，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用针划了一道线。
那道光从北方的地平线射来，穿过他的身体——不，是穿过他曾经占据的那片空间——射在了观测塔上。
观测塔从中间彻底断裂。
不是被炸开，不是被击碎，是被“切开”。光滑的、没有任何毛边的、像是被激光切割机切开的断面。上半截观测舱连同那半球形的透明穹顶，斜斜地滑落，砸在下方的山脊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扭曲的声响。
然后警报才这响起来。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声音追不上它，快到魔力探测器都来不及反应，快到那条平了三个月的曲线终于跳了起来——但已经晚了！
“敌袭——！！北段防线——098观测塔被摧毁——！！”
通讯频道里炸开了锅。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用莉娜听不懂的语言下达命令。莉娜站在北境防线指挥所的门前，刚刚落地，翅膀还没有收起来。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道白光。她见过它——不久前，在格里拉矿场的地下深处，那道从龙血贵族住所中爆发的、射向天际的银色流光。不是同一道光，但很像。那种“快到连影子都追不上”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像是能够切开空间本身的光。
“莉娜中尉！”一个年轻的参谋从指挥所里跑出来，敬了个礼，“少将请您进去。”
站在起降平台上的莉娜点了点头，收起了已经损毁大半的翅膀，走进指挥所。
克莱兰德和德理纱跟在身后，三人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指挥所不大，是一间被魔力屏障加固过的半地下掩体，墙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魔力投影屏，每一块屏幕上都在跳动数据和画面。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桌上铺着北境防线的全息地图，红蓝光点密密麻麻，和几天前她看到的那张图相比，蓝色的部分少了很多，红色的部分多了很多。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冷硬的男人站在会议桌的一端。他穿着联邦军部的深蓝色军装，领口别着三枚银色的将星。
胸口的身份牌上写着：雷克斯·冯·施特海姆，少将，北境防线南段指挥官。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莉娜脸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很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报告。”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莉娜随即立正，敬礼。
“格里拉大矿场侦查任务执行小组，莉娜·V·克里希安中尉，完成任务归队。”她顿了顿，“任务途中，矿场发生大规模坍塌。坍塌原因不明。坍塌中心位置——据观测，位于矿场正下方约八百米处。”她深吸一口气，“坍塌前，我在矿场地下深处，感知到一股异常的、非人类的、无法用现有魔力测量体系评估的巨大能量源。”
雷克斯少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莉娜，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脖颈上那道还在发红的掐痕，又从掐痕移到她身上那枚正在微微发光、保护着莉娜心神的古老神纹。莉娜拥有女神赐福的事情在高层中已经不是什么隐秘了。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莉娜。
文件不长，只有一页纸。标题是红色的，加粗，居中对齐。“第117届学院会战决赛取消拟定文件”。莉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扫过下面的内容。她看到“战争烈度已超预期”“军部无法保证参赛选手安全”“建议所有非现役人员立即撤离北境”等字样。最后一行是：“拟定生效日期：即日。”
“少将——”她抬起头。
雷克斯少将抬手，打断了她。“军功和职位，都会保留。”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但多了一丝莉娜听得出来的、属于“长辈对晚辈”的、不擅长表达的关切。“但你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