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小镇的各个角落，那些被击落的学生们开始向中心靠拢。
这倒不是有人在进行指挥，毕竟此地都是眼高于顶的人中龙凤。是本能——是在遭遇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危险时，所有的群居动物们会本能地聚集在一起。
不是为了互相保护，是为了确认“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是独自一个人“。
莉娜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靠近的身影。
罗兰学院的，穿着白色制服，大约有七八个人、但都不是自己认识的......他们是怎么进来北境防线的？不是只有自己这些特殊赛晋级的才会有资格来到这里吗......
莉娜并未作声，只是站在人群较外围处默默看着。
海默尔学院的，深蓝色，十几个人。安兹尔阵法师学院的，灰色，五六个人。罗珥纳契约使学院的，深绿色，三四个人。还有一些她分不清学院的、穿着便服的、大概是后勤人员或者随队记者的零散面孔。
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恐惧、困惑、愤怒，还有那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茫然。
“一共多少人？”海因里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从“被吓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正在用手指点着那些靠近的身影，嘴唇无声地动着，默数。
莉娜倒是没有去一个个数。
自己只是单纯的看着那些人，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步伐、姿态。她在找——找那个“不一样”的人。前世的经验告诉自己，这场陷阱的幕后之人，很可能就在自己这群人的中间。这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精准地控制攻击的时机和方向，确保所有的“猎物”都被赶到他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三十七个人。”海因里希报出了数字。“不对，三十八个。”他顿了顿，又数了一遍。“三十八个。加上天上那个——不，天上那个已经死了。所以还是三十七个。”
莉娜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实战战术科的吗？”
“实战战术科也要学数学啊！不学术数，连如何计算魔力弹药的抛物线都做不到。”海因里希推了推歪了的眼镜，镜片碎了一片，镜框从鼻梁上滑下来，他又推上去。“而且我数得快。你不信你可以自己数。”
莉娜依旧没有去数。她的目光从那些正在聚集的人群身上移开，落在小镇的中央——那栋没有灯光的、灰瓦白墙的房子。那里似乎就是白光射出的地方，大抵也是那根针飞出的地方。
如果这场陷阱有一个“核心”，那应该就在那里。
“你觉得，”海因里希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紧张，“那个......东西，会是在我们中间吗？”
莉娜偏过头，装作十分纯良无知地看着他。
“什么东西？”
海因里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布下这个陷阱的人。或者——不是人。”
莉娜沉默了半秒。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海因里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因为‘它’攻击的时机太准了。准到不像是从远处遥控的，准到像是——有人就在现场，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然后做出判断：‘现在可以打’，‘现在不可以’，‘这个人要跑，打’。那种精准度……”他没有说完，但话语中的意思莉娜完全懂。
莉娜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种精准度，不像是“人”能做到的，就算是，那也是个实力远超他们的存在。可如果真是实力强大到那样的存在出现，那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做这些事情，只需要释放几个超位魔法就能无声无息地灭杀他们所有人。而从“目标决定逃跑”到“攻击命中”，中间的时间差不到零点五秒。可如果是有人在现场“判断”，然后“下令”，然后远处发起“攻击”——那样时间不够。
除非......那个“判断”和“下令”和“攻击”是同一个人完成的。
而那个人现在就在他们中间。
此刻，正和他们一起，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恐惧、困惑、愤怒、茫然的表情——和他们一模一样。
莉娜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在圣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只有一下。
“看来，布下这等陷阱的人是在逼我们进入镇子里。”莉娜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清楚地听到了。
此刻这里有些太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月光和影子，和那些正在缓缓飘散的、银白色的光点。
一个罗兰学院的女生开口了。“可是——镇子里有什么？那道光似乎就是从镇子里射出来的，如果我们就这样进去不等于进去送死吗？”
“不进去也是死。”另一个海默尔学院的男生接话，指了指那层还在微微波动的空间壁垒。“那东西你们也看到了。石头碰一下都被切成那样，人碰一下会怎样？这已经不需要我再解释一遍了吧......”
“也许我们可以挖地道？”有人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层光幕不是“墙”，是“空间褶皱”。它从地面升起，延伸到天空。不管你是往上飞，往下挖，还是往任何方向跑——只要碰到那层褶皱，就会被它切成碎片。
莉娜抬起脚，向小镇的街道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身影。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层正在波动的光幕边缘。
“走不走，随你们。”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选择进去。”她转过身，继续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又一步。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去。“等等我啊——！我可是你暂时的好队友！你不能丢下我啊！”
身后，那些学生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犹豫，有人摇头，有人咬牙，甚至有人就这样蹲在地上哭。但更多的人，也选择迈开了脚步。
这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莉娜，也不是因为留下来等于等死。
而是人这种生物啊，只要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性、有一点点希望啊，就会竭尽所能抓住那根即便可能根本无法救命的稻草。
月光下，三十几道身影沿着小镇的石板路，向那栋没有灯光的、灰瓦白墙的房子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是有人在用石子敲击一面很厚很厚的墙。
莉娜走在最前面。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到了圣剑的剑柄。剑脊上的金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点亮了一盏很小的灯。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月光很亮的夜空。月亮还在那里，星星还在那里。很美，很安静。
“假货。”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低下头，走进了那栋房子的阴影里。身后的月光，被屋檐切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