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没有陷阱，也没有魔法，甚至没有风。
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像是从很深处传来的“吱呀——”然后停在了一个半开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莉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
空。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具，没有陈设，没有武器，没有尸体。甚至没有灰尘——除了角落里那些若隐若现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微光的蜘蛛网，这间房子干净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她走进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咔”的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四面墙壁上，又被天花板弹回来，传回她耳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细微的、像是有人在自己身后三米处轻轻鼓掌的声响。她走到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墙壁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微的、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凹凸不平。地面是木质的，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嵌着暗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沉淀物。
头顶有一根横梁，梁上挂着几缕已经干枯的、像是藤蔓又像是蛛丝的细线，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什么都没有啊。”她低声说着。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圈，然后逐渐消散了。
莉娜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地面。
木质，干燥，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尘。
她将灰尘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只是灰尘，单纯的、没有任何附加物的灰尘。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墙壁。实心的。不是夹层，不是暗道，是真正的、用灰泥和砖石砌成的墙壁。莉娜又走到窗边——窗户是封死的。不是那种“用木板钉住”的封死，是那种“窗户本身就是一堵墙，只是画成了窗户的样子”的封死。
窗玻璃摸上去是凉的，但敲击时发出的声音不是玻璃的脆响，而是厚实的、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在石头上。
莉娜站在窗前，月光透过那层“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很亮，很白，像是真正的月光。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光——凉的，没有温度的，只是光。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房子。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着头，镜片碎了一片的眼镜挂在鼻梁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看到莉娜出来，那副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思考”。他伸出手，用那根没受伤的手指推了推歪斜的镜框，然后开始摩挲下巴。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力拆解一个他暂时还看不透的东西。
“没有？”
他试着开口询问。
莉娜摇头。
“没有。里面是空的。”
海因里希闻言沉默了几秒。
“连门锁都没有？”
“门是开着的。”
“地板呢？有没有暗格？”
“实心的。”
“墙？”
“实心的。”
“窗户呢？”
“……假的。是画上去的。”
海因里希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从下巴上移开，插回口袋里，摇了摇头。
“真是有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但莉娜能听出那里面有一种“我还没想明白但我已经发现了什么”的、隐忍的兴奋。不过自己并没有追问。
莉娜只是转过身，几步助跑，跃上街边一栋三层高的矮楼屋顶。落脚无声——得益于她已经稳定在中阶的斗气强度，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她在屋顶边缘站定，俯瞰下方的小镇。
月光下，小镇像一幅被谁摊开的棋盘。
街道是灰色的，建筑是灰色的，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是深色的，在灰色的地面上投下更深的影子。
镇子外，那层空间壁垒还在缓缓波动，像是一张正在呼吸的巨大薄膜。镇子内，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学生们正按照各自的学院和临时组建的小团体聚拢在一起。
罗兰系学院的人在一座钟楼下面，海默尔系的人在一家茶馆门口，安兹尔系的人在一座石桥边，罗珥纳系的人在一棵枯树旁。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但也没有人主动靠近对方。每个人都低着头，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有人用剑尖在地上画着什么。莉娜的目光从那些身影上扫过，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人数——三十六个。加上屋顶上的她，加上地上那个还在思考的海因里希，加上镇外那三个……不，那三个已经没有了。加上天上那个，嗯、也已经没有了。
三十七个。
和自己最开始数的数字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她收回目光，手指碰了碰内侧口袋里的那枚传送徽章。冰凉的，安静的。莉娜没有直接激活它——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莉娜知道它在那里，这让自己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靴尖触地，屈膝缓冲，身体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一只夜间疾驰的猫头鹰收翅降落。
海因里希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思考者”的姿势，只是换了一只手托下巴。
“想到什么了吗？”莉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海因里希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我正在想事情有人忽然出现在我身边”的那种本能反应。
他偏过头，看到莉娜正站在他身侧，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对紫色的眼眸照得很亮。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略微脸红地移开了。
“……没有。”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我饿了”的抱怨。“不过说到这个——你饿不饿？我出来的时候没带干粮，都放在队友的背包里了。”他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腰侧，“本来想着反正很快就回去了，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莉娜就这样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在抱怨肚子饿。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在高速运转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没有告诉自己。他发现了什么，他没有选择说。
莉娜没有追问。
“那我们找找看吧。镇子里应该有商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