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用低沉而灼热的目光。
“你们说,杀死他们的学员,是不名誉的、摒弃了龙神的荣耀的。那么,朕告诉你们,十年之后,当我们面对他们更高效、更强大、更团结的下一代时,当帝国的勇士们成片倒在那些曾经是我们本族的孩子、如今却是联邦精英的刀锋下时——那时,谁还有脸,来和朕谈论什么狗屁的‘名誉’?!”
他走回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烛火剧烈地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如同一头展开双翼的庞大古龙。
“这不是一场争夺领土的战争,从来都不是。这是一场争夺‘未来’的战争。如果这一场战役,我们输了,二十年后,没有人会记得奥古斯都这个名字。一百年后,龙血帝国将只存在于联邦学者案头那堆发黄的故纸堆中,被当做一段失败的进化史,写入教科书。”
“但如果这一场战役,我们赢了——哪怕是用卑鄙的方式赢了——那么二十年后,那些年轻的幼崽,将变成为帝国磨牙吮血的猛兽;一百年后,帝国仍将矗立于北境之巅,龙神的图腾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疲惫。
“我们早已不是牧守一方臣民的君王了。我们是站在帝国余晖中,与时间赛跑的守夜人。当黎明到来,晨光自会揭露我们手上沾满的鲜血。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一定确保——
“这轮太阳,是帝国的太阳。而不是联邦的太阳。”
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
铁颚第一个站起身。这位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老虎,用他仅存的眼窝里镶嵌的宝石,直直地看向皇帝。然后,他单膝跪地,拳抵胸口。
“臣,愿为帝国之未来,背负千古骂名。”
金指第二个站起身。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跪了下去。
“臣的鹅毛笔,愿为陛下续写帝国下一个百年的账本。”
伊格纳修斯没有跪。他只是闭上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微微颔首。
“拟似根源装置,将在开战前三天启动。死士的人选,我已有了目标。他们都是被联邦通缉的重犯、邪教徒,帝国曾给了他们庇护,现在,是让他们偿还债务的时候。”
最后,影鳞融入了阴影,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洛瑟恩的代理人,将在学院会战期间的联邦公网制造播发第一条‘前线崩溃’的谣言。届时,联邦各城市的魔网将被恐慌所堵塞。如果没有那个家伙出手,他们的反应速度,将至少被迟滞四十八小时。”
奥古斯都环视着他的臣子们。
虎人、影子、商人、法师,一一点过。
然后,他缓缓坐回龙椅,左手支颐,陷入了长考。他的嘴角,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划破了那张岩石般的面孔。
那不是什么微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步入陷阱时的,本能的肌肉痉挛。
“那么,”他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低沉如丧钟,“就让战争,从他们的未来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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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在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前站了很久。
他的剑刃垂在身侧,血珠顺着剑脊滑落,滴在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声响。他的目光从那四具尸体上移开,落在莉娜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正在碎裂的东西——不是“后悔”,是“我开始理解自己做了什么”的、缓慢的崩塌。
“我想了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喝水了。“如果我现在不认,以后被找到的时候,会更惨。”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所以我选择现在认。”
他松开手。
那柄短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石板的声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几秒,然后被夜色吞没。
“我自愿上交佩剑。接受监禁。等所有人都逃出去之后,去接受法律的审判。”
夜风中他的声音异常清晰。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一样。远处正在围拢过来的人群停住了脚步,有人张着嘴,有人互相交换目光,有人低声议论。莉娜低头看着地上那柄短剑,又抬头看着马库斯。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有人把他脊梁里的某根支柱抽走了。
但他没有低头。他正看着她。
“可以吗?”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服软,而是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不打算回避。
莉娜沉默了一瞬。
“……可以。”她弯腰捡起那柄短剑,掂了掂,很轻。剑刃上还残留着血迹,血迹已经冷却,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她将短剑插进自己的腰带里。“你跟我走。我会看着你。”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边有声音传来。
“等一等!”
人群里挤出来一群人,深蓝色大衣,海默尔学院的徽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短发,面容冷峻,腰间没有武器,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她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莉娜和马库斯,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你们不能就这么带走他。”
莉娜偏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他可是杀人犯!”短发女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难道你们罗兰学院的人,想要包庇他?”
莉娜没有立刻回应眼前咄咄逼人的女生。
她的目光从短发女生的脸上扫过,又扫过她身后那些正在靠近的海默尔学员,然后又落回马库斯身上。
“他自首了。上交了武器。自愿接受监禁和审判。我不需要包庇他。”
“自首?”短发女生冷笑了一声。“他杀了四个人。四个!那可都是我们海默尔的!然后他就这么‘自首’?——你们罗兰的人就这么打算把他带走?”
话音落下,街道两侧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在小声争论,有人在用目光打量彼此,像是在测量谁离谁更近。空气里那种刚刚凝结的安静被搅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微妙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合作,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方的平衡。
“我——”马库斯的声音从莉娜身后传来,有些哑。“我确实杀了人。我认。但他们是先动手的。他们——”
“他们动手?他们能怎么动手?”短发女生打断了他。“你们魔剑士现在就是这里最强的人,你说他们先动手,谁会信?”她的目光落在莉娜身上。“而且,你——你是那个最出名的那个银发魔剑士,对吧?你们罗兰学院的魔剑士在这里有绝对的优势。况且你们还是一家的,你当然会帮着他!!”
莉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站在马库斯身前,月光落在她的银发上,将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剑柄。
但她的目光也没有从短发女生身上移开。
“如果我真是你说的那种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就把他放走了。而不是留在这里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