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都点了点头,比较赞同他的想法。
毕竟在这种没有魔力、没有斗气、什么都无法依赖的环境里,一个还能冷静用头脑分析出结论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开始自发地分组。安兹尔的两个魔剑士被归入了罗珥纳的队伍,罗珥纳的两个归入安兹尔的队伍,联邦第一魔剑士学院的那位也被人带走了。气氛微妙地紧绷着,没有人再提“魔剑士是威胁”之类的话,但也没有人真正放心。
莉娜刚想迈步离开,就被人拦住了。
两个海默尔的学员一左一右地挡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不算礼貌的微笑。
“抱歉,克里希安小姐,”其中一个说,“为了保证公平,你们这些魔剑士需要接受临时的监管。”
莉娜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两个海默尔学员——他们的目光不算敌对,但也没有任何信任。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不能单独行动。”另一个快速接话。“只要再次发生伤人事件,我们就能第一时间锁定是谁干的。”
莉娜闻言皱了皱眉。
“难道你们怀疑我会做什么?”
“您想多了,我们并不怀疑您,只是进行一些适当的预防。”他说得坦坦荡荡,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如果你们罗兰的魔剑士真的问心无愧,应该是不会介意有人随行吧?”周围安静的空气里,这种“建议”变成了一种无法回避的条件。
莉娜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看到的是一张张沉默的脸。
不是所有人都在支持海默尔的提议,但也没有人反对——因为每个阵营都不希望别人的魔剑士脱离视线,就他们自己的能够随意活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魔力,没有斗气,只剩下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身体反应。她的手依然可以握剑,但此刻她不能用剑来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双手。
“来吧。”
简易的手铐脚铐是用布条和皮带拧成的。不紧,但很难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自行挣开。海默尔的人在给她锁铐时动作挺小心,一边打结一边说了句“别乱动”。她没有回答,只在心里默记了那个结的打法。
然后自己便被带到了海默尔队伍的方向,跟着他们走去。
临离开广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马库斯正被几个罗兰的学员围着,坐在一座石阶上低着头。安兹尔和罗珥纳的两队魔剑士也被人领走了。
剩下的人散落在小镇各处,像一群被驱赶向不同方向的羊,还没到真正的分岔路,但已经各自迈出了第一步。
海默尔的队伍现在一共十二人。
除了那四个被杀的,剩下的都在。
他们占据了小镇边缘的一座农场,三层主屋虽说不大,但还有一间谷仓和一个半坍塌的牲口棚。他们在谷仓的阁楼里给莉娜腾出一个角落,铺了一层干草,还丢给自己一条还算干净的毯子,语气冷淡但行动没有含糊。
“你就暂时待在这里,天亮之前,不许离开这个阁楼。守夜的人就在下面,如果你半夜有任何动作,我们都会知道的。”
莉娜在干草堆上坐下来,靠着墙壁,看着阁楼那扇小窗户。窗框是木质的,玻璃蒙了一层灰,但仍然能看到窗外那轮月亮。和昨晚一样圆,一样亮。远处的空间壁垒还停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手腕上那些紧而不勒的布条。试了试,手指稍微动了动,确定布条的结并不紧。
自己倒是没有尝试去解开它,只是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谷仓里很安静。
只有楼下那几个守夜人偶尔的低语和干草堆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响动。木料的气味混杂着尘土和牲畜旧迹的味道,被月光晒得温吞,反而让人有些犯困。莉娜靠着墙,呼吸慢慢变深了。她告诉自己不要睡着,但身体太累了——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累,更像是那种被反复拉扯、持续高度警觉后的沉重。像有人把自己所有的骨头都换成了铅,让坐直身子都变得需要用力。
她眨了眨眼,目光扫过阁楼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缓慢地、带着警觉地合上了眼。
莉娜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真的失去了意识。她只知道,在某个节点之后,那些风声、鼠声、守夜人的低语声,全都在一瞬间被拉远、变钝、沉入一片柔软的深水之中。那不是普通的入睡。
是一片没有任何梦境的、彻底的、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的黑暗。
黑暗中,有人来了。
脚步声没有惊动楼下的守夜人,也许它们根本没有被人听到。那个身影从谷仓的侧门闪入,绕过干草堆,没有触碰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它走到守夜人的身边,俯下身,嘴唇微动,说了几个极轻的字。
守夜人原本清醒的目光忽然空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谷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指令牵动。
那身影没有停留,径直上到二楼。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亮莉娜安静的面孔。她的睡颜很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沉入了一片不会有任何惊醒的深眠。
来者在她面前蹲下,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支细长的、装着半透明蓝色液体的针管。
针尖在月光下折射出一丝冷光。那身影用极轻的动作拨开莉娜颈侧垂落的银发,露出那截白净的、还残留着一点旧痕的皮肤,然后将针尖缓缓刺入。液体被推入。动作并不快,但非常稳。像是做过很多次。推完最后一滴,针管被抽出,被收进大衣内袋。那身影低头看了莉娜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呼吸是否如常。然后它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转身下楼。守夜人恰好在这时推门回来,像是被什么细微声响唤回。
他扫了一眼阁楼的方向,看到莉娜安静地还躺在那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便也没再多看,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了个哈欠。
一切恢复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睡梦中,莉娜什么都没感觉到。那缕月光依然照在她脸上。她的呼吸依然平稳,面容依然安静。只是她体内某处最细微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注入,轻轻拨动她体内早已沉寂的另一股微弱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