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莉娜醒了过来。
自己很少睡得这么沉，沉到甚至连梦的边缘都没沾到。不是那种疲惫到极点之后昏厥般的沉睡，而是一种奇异的、像是有人替她关上了所有门之后才允许她停下来的舒缓。随后缓缓睁开眼，阳光从阁楼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莉娜脸上，暖洋洋的，让自己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到谷仓下方站着很多人。
不是一两个，而是几乎所有人。
海默尔的人，安兹尔的人，罗兰的人，罗珥纳的人——都在谷仓前的空地上，站在那里，神色各异。有人双手抱胸，有人靠着墙，有人低着头，有人时不时抬头看自己一眼，又迅速移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和昨晚完全不同的沉默，更沉、更紧，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旋紧了一根弦。她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看到困惑、戒备、质疑、同情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她动了动被布条束缚的手腕——布条还在，但比昨晚更松了一些，大概是自己翻身时蹭松的。
她坐起来，想开口问一句“怎么了”，目光却在此时越过那些身影，落在了空地上被几个人围住的某个东西上——那是一具尸体，裹着一件深蓝色大衣，躺在地面上，面容朝上。昨夜那个戴着细框眼镜、用笔算出了拟似根源装置位置的海默尔男生，此刻安静地躺在一片暗色干涸的血迹之中，眼睛没有完全合上、嘴巴仍旧微微张开，像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谷仓下方，有人终于开口了：
“你们几个守夜的，真的确定这女的一晚上都没动一下？”
阳光从谷仓顶部的缝隙漏进来，在尘埃中拉出一道道倾斜的、带着颗粒感的光柱。
那些光柱落在干草堆上，落在木质地板上，落在那具被深蓝色大衣裹着的尸体上，将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没有完全合上的眼睛，此刻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像只是睡了一场再也不会醒的午觉。海默尔系的学生们围在他身边，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墙抱臂，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什么，然后又沉默下去。
莉娜在阁楼上看着，没有动。从她的角度看下去，人群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圆心是那具尸体，圆心之外的那些目光都落在别处。有人偷看她，有人在看窗外，有人在看地面，有人垂着头，手指在衣角上反复捻着。
“所以......谁先发现的？”终于有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抬起头来——是昨晚那个态度强硬、试图拦住莉娜去路的领头者。她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对面一个低头站着的男生身上。“是你发现的？”
那个男生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天刚亮我去院子后面打水，看到他倒在通往谷仓后门的过道里。”他的声音很轻，“当时已经凉了。”
“他身上有伤吗？”
“我们检查过了，没有外伤。”另一个声音接话。一个蹲在尸体旁边的男生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复杂，“至少表面没有。我真的检查过了，没有刺伤，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也没有勒痕。面部很平静，不像是挣扎过。”
“那他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能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会不会是……被什么吸干了？”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不是被“吸干”这个字眼吓到，是它揭开了某种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但没人愿意先说的可能。在这片空间里，一切都失效了，能量被收缴、被储存、被重新分配。
有人死去，也许不是因为有人动手，而是因为这片空间本身，为了维持某个平衡，在暗中“抽取”了某个人。
短发女生皱紧眉头，用指节敲了一下木柱，声音显得比语气更响。“别乱说。”她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管他怎么死的，我们都要找出是什么原因。”
没有人应声。莉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些灰尘。
她没有往下看太久，因为楼下那群人已经在互相核对行踪了。
“我们昨晚一直在一起。”安兹尔的人说。“我们也是。”罗珥纳的人开口说。“我们经过罗兰驻扎地附近的时候，看到他们的人都在。”有人开口帮罗兰那边做了证。于是怀疑像水一样被分流，流向那些还没有被证明的人。
最后落在了海默尔自己身上。
“我们是分开睡的，”一个海默尔的女生低声说，脸颊微微泛红，“男生和女生……各自在不同的房间。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你们不是轮流守夜吗？”
“是轮流守夜的。”那个昨晚守夜的男生脸色发白，“但我……我中间换过一次班。去换班的时候……他还在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后来我再出去检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我以为是去上厕所，没有多想。”
“你也没去找他？”
“我以为他就在附近……”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终于说出了这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问题，但在这种时候，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安心的回答。
于是场面继续僵在那里，有人开始低声争论，有人说“我们应该去找泄漏点”，有人说“先搞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搞清楚又有什么用，人都死了”，有人说“如果我们找不到泄漏点，死的只会更多”。
争吵持续了一阵。
但它并没有变得更激烈，因为每个人都在克制；不过也没有平息，因为没有人真的相信其他人的话。
最后，安兹尔的两个人率先走开了——他们说要去找他们那边的队伍，罗珥纳的人也跟了上去。罗兰的人在马库斯被带走后就剩下那几个不擅争斗的学生，此刻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退开了。谷仓前只剩下海默尔的人，和那具还躺在地上的尸体。
莉娜看到他们站在那里，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沉默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