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绑缚了一整晚的手腕。
布条已经松开不少,但她没去解开,只是起身向楼梯走去。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响起,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谷仓里格外清晰。
楼下的人猛然抬起头来,看到她走下阁楼,表情各异。
“你——要去哪?”一个男生上前一步,挡在楼梯口。他的语气还算克制,但身体是紧的,像一只正试图判断“这人会不会突然暴起”的动物。
莉娜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其他人,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出去透口气,顺便去上个厕所。”
“……你,你不能单独行动。”那个男生的语气硬了一些,但底气明显不足,“你是要受到我们监管的。”
“我知道。”莉娜说,“所以找两个人跟着我。两个女生就行。”
她的话说得太平静了,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阻拦,也早就想好了对策。那个男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他回头看了一眼短发女生,对方沉默几秒后,微微点了点头。
最终,两个女生被叫出来,跟在莉娜身后,一左一右,像影子一样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们穿过谷仓后的空地,沿着一道长满杂草的石子路走到一栋独立的小木屋门口。那是农庄的厕所,木板门半掩着,里面很暗。莉娜在门口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两个女生。她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眼眶微红,大概是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合眼,而清晨的发现又让她们多了一层紧绷。其中一个女生看起来年纪更小一些,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另一个稍微年长一些,也在努力保持镇定,但呼吸并不平稳。
“……克里希安小姐。”那个年长一些的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我们……我们可以求您一件事吗?”另一个女生也跟着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出来。“我们不是……想让你帮我们杀人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她深吸一口气,“如果发生什么事,你能不能……稍微留意一下我们?”
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们,目光平平静静的,像是在等她们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我们可以帮你把风,”那个女生继续说,“如果你想去什么地方,或者想做什么……我们不会告诉别人。”
莉娜又看了她们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两个女生站在门外,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追进去,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门重新推开。莉娜走出来,甩了甩手上清澈的水珠,神色如常。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朝她们点了点头,像是刚才那句请求从未被提起过。两个女生却像是得到某种默许一般,暗暗松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而谷仓里的气氛则是比之前更加沉闷。
海默尔的人正在争论接下来该怎么分组搜查泄漏点。几个人围着那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昨夜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写下的笔记也还在上面,被风吹乱了一角。
“我们必须分组,”短发女生说,“但是每个组都要有一定的战力。”
“战力在哪里?”有人低声说,“我们总共只有两个魔剑士……还都在外面。”
“……可以用其他方式弥补。路线提前规划好,约定好集合时间,每队配两个男生,遇到情况就先跑。”
“跑?往哪里跑?我们能跑去哪?”
争论了一会儿,最后勉强分成了三组。
分别负责镇子北、西、东三个方向,约定中午前回到谷仓。
有人看了一眼莉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她就留在驻地里,有人陪着,不出去。”
这个安排没有引起反对,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出口的顾虑,而她留在原地,反而是最不容易引发冲突的解法。莉娜没有表示意见,也没有提出要跟谁同队。她只是站在阁楼窗口边,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地离开,身影沿着土路、穿过麦田、绕过围墙,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晨光与屋檐交错的阴影里。谷仓变得安静起来。
只剩她和另外几个没有被派出去的女生,还有那具已经被人用布盖上的尸体,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莉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彻底融入小镇的轮廓之后,才慢慢转过身,沿着谷仓内侧的走廊向内走去。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但没有出声打断她。
这栋农庄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一些。主屋与谷仓连在一起,有一条带顶的走廊连接着后方的附属建筑。走廊两侧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画框蒙灰,内容已经看不太清。脚下的地板有些地方松动,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莉娜走得不快,像是在顺着什么东西的牵引,沿着走廊的纹理,一步一步向前。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
门框是深色的老木,表面被时间磨得光滑,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浅色木纹。莉娜伸手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间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大部分是空的,只有零星几本旧书斜靠着,像是被很久以前翻阅过后随手插回,再也没有人动过。一张书桌靠窗放着,桌面上有一盏落满灰的油灯、一支断了尖的羽毛笔、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字迹模糊。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房间。没有什么魔法阵,更没有某种发光的符文,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拟似根源装置”的东西。但莉娜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声音,不是风,是一种来自身体更深处的、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拧开了一个阀门,让某股已经沉寂了很久的细流重新开始流动的东西。斗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沉睡中苏醒。那光很弱,弱到如果她不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感觉到了。体内那股被她压抑了很久的力量,正在这片房间里,一点一点地重新浮现。
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像雨后从土里钻出的芽尖,像一条在冻土下潜行多年、终于找到裂缝的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