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房间,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身后的两个女生停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
“……这里有东西吗?”
莉娜没有回头。“有。”她轻声说,“你们先别进来。”
她走到书架前,扫过那些旧书,目光没有停留;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触桌面,感受着那层薄灰的触感;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普通的草地,远处有几棵歪脖树,再远处是小镇的屋顶,在日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但她没有被窗外的风景吸引。她低头看向窗台内侧,那里嵌着一块比周围略深的木纹。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纹路轻轻按了一下。木板没有弹开。但一股更强烈的流动——从她指尖涌入,沿着手臂蔓延,汇入胸口,填满了她体内那条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河道。
斗气回来了。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像是退潮后留下的一小洼浅浅的海水——但足够了。足够让她确认,这个房间就是泄漏点。
她缓缓收回手,站在窗边,陷入沉默。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关上门。那两个女生还站在门外,神色开始变得不安,却又不敢出声催促。莉娜能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的轻微起伏,微弱、不太稳定,像是真的只是这间屋子在“漏”,而不是谁故意打开的。她想起昨夜那个海默尔男生的推测——如果装置内部能量失衡,就会产生泄漏点。而如果这个泄漏点恰好落在了没有魔剑士的队伍驻扎地,就没有任何人能感知到这里的存在,只能一直等到它自己消失,或者等到有人误打误撞地走进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女生,她们正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进来。
“怎么了?”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问。“……没什么。”莉娜说,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这里应该不是我要找的地方。”
她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声在走廊上留下细碎的回响。身后两个女生快步跟上,始终没再追问。走廊尽头,谷仓空旷、安静,阳光从高处缝隙斜照进来,灰尘在其中缓缓浮动。那具尸体还安静地躺在角落里。远处小镇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棋盘上等着被翻开的牌。
而这座孤岛上的每一个人,都还在等着自己的那一格,向未知的光亮或阴影倾侧。
南边的路比镇子中心更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人声”的安静,而是连风都变得很少经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过滤过的安静。
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矮,屋顶从瓦片变成了茅草,墙壁从灰泥变成了木板,有些木板已经发黑腐朽,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路面上铺的碎石也越来越少,走着走着,脚下就变成了压实的泥土,在晨光中泛着浅灰色的、干裂的光。
海因里希走在前面,但不是“领路”的那种走前面——是“被人推着”的那种。
他稍微落后于前面那两个人大约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被叫住时能快步赶上去,也刚好够他被批评时能低头站着。前面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海默尔学院的深蓝色大衣,但大衣的款式和质地比海因里希身上那件要新得多、好得多,领口的银色徽章边缘还泛着崭新的光泽。
高的那个叫安德烈。
肩膀很宽,走路时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脚丈量这片土地是不是配得上他。
矮的那个叫弗里茨。
身形偏瘦,走路时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偶尔会偏过头看路边的窗户,像在打量那些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样子。
他们走得不快,但海因里希不敢超过他们,于是他的步伐被压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节奏里,既不快也不慢,既不显得着急,也不显得懒散。
“你这家伙,怎么好像干什么都不太积极啊!”安德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需要你马上解释”的压迫感。海因里希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自动切换成了那种他练习了很多次的、带点歉意的、带点傻气的笑。
“啊,抱歉抱歉,我在想昨天晚上那个泄漏点的事,有点走神了……”
“安德烈兄弟,”弗里茨从旁边插进来,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像是在调和什么,“你不用这么严苛嘛。毕竟这小子才是个一年级的新生,不懂那些规矩倒也是正常。”
他拍了一下海因里希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正好拍在肩胛骨和颈侧之间那片不太舒服的位置。弗里茨是笑着说的,笑容很自然,像是真的在为海因里希说话。但他拍完那一下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标记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才收回手,插回口袋里,偏过头看了一眼安德烈。
“你说对吧?新生嘛,总要慢慢教的。”
安德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但他的目光转向海因里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件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入手的商品。“我们两人作为你的前辈,你小子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与后辈身份相符的事情啊?”
海因里希的笑容没有变化。他的嘴角还弯着,眼睛还弯着,连语气都是那种“好好好你们说得对”的顺从。但他的胃在往下沉,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块冰,冰块正在缓慢融化,冷意顺着胃壁向四周扩散。他认得这种语气,这种“我们在给你机会”的语气。
他在海默尔学院见过太多次了。
一年级的时候,他刚入学不久,就被一个三年级的学生叫到走廊角落。“你是新生吧?借我一点魔力补充剂,下个月还你。”他没有犹豫就借了。当然那个人再也没有还。不止是魔力补充剂,还有笔记、作业、轮到他值日却被换成别人的日子、明明是他先选好的训练场却被让出去的周末。
那些“借”和“让”,每次都用同一个理由包装:
“你是新生嘛,总要慢慢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