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去反抗。
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反抗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自己在学院里没有靠山，也没有什么成群的朋友。虽然在学院会战中表现不错，但那只是“会战”，不是“人际关系”。回到教室、食堂、图书馆，他依然是那个没有背景、没有派系、只能靠自己的一年级生。自己虽说完全可以在这片空间里拒绝他们，可以告诉他们“我不干”，可以转身走开，他们追不上自己。但然后呢？然后他们出去了。然后他们回到了那个有魔力、有纪律、有层级、有规则的世界里。
然后他们就会记住——这个一年级生，在那片空间里没有听他们的话。
然后那些“借”和“让”就会变成更正式的东西：比如“刚好缺一个名额”、比如“建议不要选那门课”、比如“我们觉得你不适合这个项目”。
海因里希的笑容又深了一点，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认命的平静。
“两位学长说得对，这倒是我疏忽了。你们放心，我会在你们的监督下认真搜寻这块区域的，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安德烈和弗里茨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又像是确认了这个“后辈”已经学会了该有的姿势。安德烈走上前，拍了拍海因里希的肩膀，力道比之前弗里茨那一下更重一些，像是要在他肩头留下一个记号。
“很好。”他说，“年轻人就要有这样的觉悟。等时机成熟了，我可以把你引荐给我们共援会的副会长——那可是为数不多在校期间就将自身推进到高阶魔法使地步的天才级人物。有他一句话，你在海默尔的路，会好走很多。”
海因里希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
“那就有劳学长了。”
他转过身，向南边那片荒芜的田野走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干裂的土地上。他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安德烈和弗里茨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烟卷，点燃，靠在树干上。他们没有跟上来。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进那片空旷的田野，准备开始他的“搜寻”。
田野很空。
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篱笆，只有一片被翻耕过但很久没有播种的、干裂的、长满了枯草的土地。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那层还在波动的空间壁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如同油膜般的七彩光晕。海因里希站在田埂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田垄之间，目光扫过脚下的土地，偶尔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看一看，又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只知道他必须在安德烈和弗里茨失去耐心之前，表现出“我在认真找”的样子。
“走得太慢了！”安德烈的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却依然清晰得像是贴着自己耳朵说的。“你那样走能找到什么？要走快一点！来回跑！说不定泄漏点就是你跑过的时候被你踩出来的！”
海因里希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加快速度，开始小跑。
跑过几道田垄，又折返回来。尘土在脚下扬起，沾在他的裤腿上，在晨光中泛着浅灰色的光。
“这样跑肯定不对！”弗里茨的声音也加入了。“你那样跑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对了！倒着走！你倒着走说不定才能感觉到！”
海因里希停了下来，转过身，随后立即开始倒着走。
他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看着身后那片正在后退的土地，步伐不太稳。他并没有在某些人的预料中摔倒，但姿态确实有些滑稽——像个被线牵着往后倒退的木偶。
“停停停！”安德烈的声音又响起，听起来像是有些不耐烦了。“你那样倒着走哪里还能去用心感受。这样，你去搜那间屋子！就是左边那个白色墙的！”
海因里希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远处的田野边缘确实有一间屋子。白墙，灰瓦，门板半掩着，从外面看不大，像是一间没人住很久的工具房。他走过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里面很暗，角落里堆着几把锈蚀的农具，地面是泥土的，踩上去软软的，像是下过雨之后又晒干的那种板结的土。他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又站起身，扫视墙壁和屋顶。
“趴下！看看地面的砖缝！说不定会有东西！”弗里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我正在教你做事”的从容。
海因里希没有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膝盖，趴了下来。地面很凉，泥土的湿气透过薄薄的裤腿渗进皮肤。他侧着头，目光扫过那些被时间压实的泥土地面，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缝隙。
“没有。”他说。
“再看看那个柜子！就是那个小的！爬进去看看！”
海因里希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小柜子上。木质，矮小，像是放农具用的。他爬过去，拉开柜门，然后真的钻了进去。柜子里很暗，很狭小，他蜷着腿，侧着头，手在木板上摸索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他退了回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来。门口，安德烈和弗里茨还在那里。他们没有进来，只是靠在外墙边，远远看着他。
“什么都没有。”海因里希说。
安德烈皱了皱眉。“你真仔细检查了？”
“检查了。”
安德烈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偷懒。但海因里希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紧张，只是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安德烈最后“啧”了一声，像是在遗憾自己还没找到理由训他。“行吧，那就继续往前。还有好几间屋子呢。”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重新拉长。他没有看那两个靠在墙边的学长，只是走回田埂上，沿着田垄继续向前。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今天是第几次被叫住了。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选择，至少在今天没有，在现在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