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了第二间屋子,第三间屋子,第四间。
每一间都差不多——空荡、破旧、灰尘厚积。他按照他们的吩咐爬过、摸过、敲过、翻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阳光越升越高,影子越来越短,从脚边缩回到脚下。
他能感觉到安德烈和弗里茨的耐心正在一点点变薄,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正在接近某个临界点。
“你他妈到底在找什么?”安德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半个上午了,一个泄漏点都找不到,你是不是根本没去用心?”
海因里希直起身,想要辩解,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脚底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不是地震,不是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轻轻翻了个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的脚步顿住了。
安德烈的斥责声从身后传来,但他没有理会,只是站在那里,屏住呼吸,感受着那一丝极其细微的、稍纵即逝的涌动。
魔力。
是消失了很久的魔力,在某个瞬间重新出现在他的感知边缘,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水中,迅速扩散,又迅速被稀释,消失在更大范围的空白之中。他猛地转头,想要确认方向——但就在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打断了。
一道巨大的、银白色的剑气从北方的天际划落。那剑气不是贴着地面的,是凌空的,像是一柄没有实体的巨剑被人从极高处掷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地砸向小镇北端的某个位置。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成一层白色的激波,云层被从中劈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将那道剑气染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海因里希来不及思考那究竟是谁,因为他已经认出了那种颜色的斗气——虹彩,七彩的,耀眼的,属于那个银发的美丽少女。
然后剑光落地了。没有轰鸣,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剑光在接触到某个看不见的屏障时,像是被一面极其光滑的镜子折射了——没有碰撞,没有反弹,甚至没有改变角度。它只是“流”了过去,像是光线遇到一个光滑到极点的球体,沿着它的表面滑开,向着不同的方向散开,落在地上,切出几道深深的沟壑,然后消散在泥土之中。
小镇北端,安静了下来。
海因里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剑光消散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余韵,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钟声已经停了,但余震还在皮肤表面停留着。他听到身后安德烈和弗里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带着困惑的:“那是什么?”“有人找到了泄漏点?”“是谁——”但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北方那些屋顶和屋檐交错的轮廓上,落在那个剑光出现又消散的位置,落在那个被折射后散开的沟壑上。
他知道那道剑光肯定是冲着某一个目标去的——但那个目标,把它挡开了。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了。田野的尽头,那层空间壁垒还在微微波动。阳光落在它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如同油膜般的彩色光晕。
远处,北方小镇的轮廓在晨光中静默地展开,屋檐层层叠叠,像是棋盘上等待被翻开的一张张牌。
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还在奋力呼吸。
............................................................................................
那道剑光劈下去的时候,莉娜其实已经感觉到不对了。
不是"会打偏"的那种感觉——自己的剑术精准到可以切开一根飘落的发丝,那道剑气更是直直地锁定着神秘人伸出的那只手臂,没有任何偏差的可能。但剑气在即将触及他手臂的瞬间,像水流撞上了一块光滑到极致的石头,贴着那层看不见的表面滑开了。分成了几股,落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股削断了一根屋檐,另一股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深沟,最粗的那一股擦着罗珥纳一个学员的耳际掠过,切碎了他身后的院墙。
那个人甚至没有感觉到,直到身后碎石落地的声音才让他猛地转头。
莉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那个站在废墟边缘、没有后退半步的身影。兜帽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点苍白的下颌和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没有握武器,手指微曲,姿态松弛,像是一点都没有把刚才的攻击放在眼里。
"你们先走。"莉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她落到地面,挡在罗珥纳那几个人和神秘人之间,剑尖斜指地面,银色的高马尾在背后微微晃动,斗气在体表凝聚成一层薄而坚韧的铠甲。
"可是——"那个险些被剑气擦到的罗珥纳学员还想要说什么,但被身边的人拉住了。他们不需要再犹豫,刚才莉娜那一剑落下时,他们已经明白了差距。没有多说什么,几个人快步撤向后方,脚步声在碎石中渐远,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空地上只剩下莉娜和那个神秘人。
她盯着他,试图从他的姿态中读出更多信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枯树,呼吸浅到几乎不存在,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脚后跟上,像是随时可以向后倒去消失在阴影里。兜帽的边缘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颈部一小片皮肤。
那皮肤的颜色很浅,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赫赫赫……"一阵极其轻微的笑声从那片阴影中传出来,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带着一种"原来你在这儿"的、终于完成某个步骤的释然。"原来在这儿……"
然后他便消失了。
没有转身,没有后退,没有蹲下或跃起——就像是有人在他站的位置上泼了一杯水,水滴在石板上瞬间蒸发了。只有空气被扰动的那一刹那留下的一丝细微波动的余韵。
莉娜保持着持剑的姿势,最终没有选择追击。因为自己已经无法追踪到任何魔力残留的气息,也感知不到空间的波动,就好像那个人原本就不曾存在过,只是一段被插入这个场景中的"正确记忆",如今记忆结束,便自然地从画面中抽离了。
她缓缓放下剑,站直身体。远处,罗珥纳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了,小镇的南边和东边没有传来新的动静。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身旁碎裂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